﻿《周語中》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
威，觀則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
懿德，肆于時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
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
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
官，而自竄于戎、狄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纂修其緒，修其訓典，朝夕恪
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
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商王帝辛，大惡于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
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
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
貢、終王，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
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
享，讓不貢，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
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增修于德而無勤民于遠，是以近無不聽
，遠無不服。

「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
觀之兵。』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夫犬戎樹惇，帥舊德而守終純固
，其有以御我矣！」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

恭王游于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于王。夫獸三為群，
人三為眾，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下眾，王御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
。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小醜乎？小醜備物，終必亡。
」康公不獻。一年，王滅密。

厲王虐，國人謗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
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
言。」邵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
如之。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
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
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
猶土之有山
川也，財用于是乎出，猶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
于是乎興，行善而備敗，其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于心而宣之于口，
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于是國莫敢出言，三
年，乃流王于彘。

厲王說榮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
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胡
可專也？所怒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
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其極，猶曰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
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于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
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既，榮公為卿士，諸侯不享，
王流于彘。

彘之亂，宣王在邵公之宮，國人圍之，邵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是以及
此難。今殺王子，王其以我為懟而怒乎！夫事君者險而不懟，怨而不怒，況事王
乎？」乃以其子代宣王，宣王長而立之。

宣王即位，不籍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農，上帝之粢盛于是
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供給于是乎在，和協輯睦于是乎興，財用蕃殖于
是乎始，敦庬純固于是乎成，是故稷為大官。古者，太史順時覛土，陽癉憤盈，
土氣震發，農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廟，土乃脈發。

「先時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陽氣俱蒸，土膏其動。弗震弗渝，
脈其滿眚，穀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帥陽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
土其俱動，王其祗祓，監農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
除壇于籍，命農大夫咸戒農用。

「先時五日，瞽告有協風至，王即齋宮，百官御事，各即其齋三日。王乃淳濯饗
醴，及期，郁人薦鬯，犧人薦醴，王祼鬯，饗醴乃行，百吏、庶民畢從。及籍，
后稷監之，膳夫、農正陳籍禮，太史贊王，王敬從之。王耕一?，班三之，庶民
終于千畝，其后稷省功，太史監之；司徒省民，太師監之；畢，宰夫陳饗，膳宰
監之。膳夫贊王，王歆大牢，班嘗之，庶人終食。

「是日也，瞽帥、音官以風土。廩于籍東南，鍾而藏之，而時布之于農。稷則遍
誡百姓，紀農協功，曰：『陰陽分布，震雷出滯。』土不備墾，辟在司寇。乃命
其旅曰：『徇，農師一之，農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
之，太師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則大徇，耨獲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動
，恪恭于農，修其疆畔，日服其?，不解于時，財用不乏，民用和同。

「是時也，王事唯農是務，無有求利于其官，以干農功，三時務農而一時講武，
故征則有威，守則有財。若是，乃能媚于神而和于民矣，則享祀時至而布施優裕
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緒而棄其大功，匱神乏祀而困民之財，將何以求福用民？
」王不聽。三十九年，戰于千畝，王師敗績于姜氏之戎。

魯武公以括與戲見王，王立戲，樊仲山父諫曰：「不可立也！不順必犯，犯王命
必誅，故出令不可不順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順，民將棄上。夫下事
上，少事長，所以為順也。今天子立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若魯從之而諸侯
效之，王命將有所壅，若不從而誅之，是自誅王命也。是事也，誅亦失，不誅亦
失，天子其圖之！」王卒立之。魯侯歸而卒，及魯人殺懿公而立伯御。

三十二年春，宣王伐魯，立孝公，諸侯從是而不睦。宣王欲得國子之能導訓諸侯
者，樊穆仲曰：「魯侯孝。」王曰：「何以知之？」對曰：「肅恭明神而敬事耇
老，賦事行刑，必問于遺訓而咨于故實，不干所問，不犯所咨。」王曰：「然則
能訓治其民矣。」乃命魯孝公于夷宮。

宣王既喪南國之師，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父諫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
而知其少多，司民協孤終，司商協民姓，司徒協旅，司寇協奸，牧協職，工協革
，場協入，廩協出，是則少多、死生、出入、往來者皆可知也，于是乎又審之以
事，王治農于籍，蒐于農隙，耨獲亦于籍，?于既烝，狩于畢時，是皆習民數者
也，又何料焉？不謂其少而大料之，是示少而惡事也。臨政示少，諸侯避之。治
民惡事，無以賦令。且無故而料民，天之所惡也，害于政而妨于後嗣。」王卒料
之，及幽王乃廢滅。

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
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
是陽失其所而鎮陰也。陽失而在陰，川源必塞；源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
也。水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
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
川竭，山必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夫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
，三川竭，岐山崩。十一年，幽王乃滅，周乃東遷。

惠王三年，邊伯、石速、?國出王而立子頹。王處于鄭三年。王子頹飲三大夫酒
，子國為客，樂及遍舞。鄭厲公見虢叔，曰：「吾聞之，司寇行戮，君為之舉，
而況敢樂禍乎！今吾聞子頹歌舞不息，樂禍也。夫出王而代其位，禍孰大焉！臨
禍忘憂，是謂樂禍，禍必及之，盍納王乎？」虢叔許諾。鄭伯將王自圉門入，虢
叔自北門入，殺子頹及三大夫，王乃入也。

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問于內史過，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對曰：「有
之。國之將興，其君齊明、衷正、精潔、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
其民人。神饗而民聽，民神無怨，故明神降之，觀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國之將亡
，其君貪冒、辟邪、淫佚、荒怠、粗穢、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矯誣
，百姓攜貳。明神不蠲而民有遠志，民神怨痛，無所依懷，故神亦往焉，觀其苛
慝而降之禍。是以或見神以興，亦或以亡。昔夏之興也，融降于崇山；其亡也，
回祿信于耹隧。商之興也，?杌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興也，鸑鷟
鳴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是皆明神之志者也。」

王曰：「今是何神也？」對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後，實有爽德，于丹朱，
丹朱憑身以儀之，生穆王焉。是實臨照周之子孫而禍福之。夫神壹不遠徙遷，若
由是觀之，其丹朱之神乎？」王曰：「其誰受之？」對曰：「在虢土。」王曰：
「然則何為？」對曰：「臣聞之：道而得神，是謂逢福；淫而得神，是謂貪禍。
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何？」對曰：「使太宰以祝，史帥貍姓
，奉犧牲、粢盛、玉帛往獻焉，無有祈也。」

王曰：「虢其幾何？」對曰：「昔堯臨民以五，今其胄見，神之見也，不過其物
。若由是觀之，不過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帥傅氏及祝、史奉犧牲、玉鬯往獻焉
。
內史過從至虢，虢公亦使祝、史請土焉。內史過歸，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
禋于神而求福焉，神必禍之；不親于民而求用焉，人必違之。精意以享，禋也；
慈保庶民，親也。今虢公動匱百姓以逞其違，離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難乎！」
十九年，晉取虢。

襄王使邵公過及內史過賜晉惠公命，呂甥、郤芮相晉侯不敬，晉侯執玉卑，拜不
稽首。內史過歸，以告王曰：「晉不亡，其君必無後。且呂、郤將不免。」王曰
：「何故？」對曰：「《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無與守邦
。』在《湯誓》曰：『餘一人有罪，無以萬夫；萬夫有罪，在餘一人。』在《盤
庚》曰：『國之臧，則惟女眾。國之不臧，則惟餘一人，是有逸罰。』如是則長
眾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眾濟也，是故祓除其
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蒞之，昭明物則以訓之，制義庶孚以行之。祓除其心
，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則，禮也；制義庶孚，信也。然則長眾使民之
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禮不順，非信不行。今晉侯即位而背外內之賂，虐
其處者，棄其信也；不敬王命，棄其禮也；施其所惡，棄其忠也；以惡實心，棄
其精也。四者皆棄，則遠不至而近不和矣，將何以守國？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
民事君。諸侯春秋受職于王以臨其民，大夫、士日恪位著以儆其官，庶人、工、
商各守其業以共其上。猶恐其有墜失也，故為車服、旗章以旌之，為贄幣、瑞節
以鎮之，為班爵、貴賤以列之，為令聞嘉譽以聲之。猶有散、遷、懈慢而著在刑
辟，流在裔土，于是乎有蠻、夷之國，有斧鉞、刀墨之民，而況可以淫縱其身乎
？

「夫晉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怵惕，保任戒懼，猶曰未也。若將廣其心而遠
其鄰，陵其民而卑其上，將何以固守？

「夫執玉卑，替其贄也；拜不稽首，誣其王也。替贄無鎮，誣王無民。夫天事恒
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晉侯誣王，人亦將誣之；欲替其鎮，人亦將替之。大
臣享其祿，弗諫而阿之，亦必及焉。」

襄王三年而立晉侯，八年而隕于韓，十六年而晉人殺懷公。懷公無胄，秦人殺子
金、子公。

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內史興賜晉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晉侯郊勞，館諸宗廟，饋九
牢，設庭燎。及期命于武宮，設桑主，布幾筵，太宰蒞之，晉侯端委以入。太宰
以王命命冕服，內史贊之，三命而後即冕服。既畢，賓、饗、贈、餞如公命侯伯
之禮，而加之以宴好。內史興歸，以告王曰：「晉，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
王命敬，奉禮義成。敬王命，順之道也；成禮義，德之則也。則德以導諸侯，諸
侯必歸之。且禮所以觀忠、信、仁、義也，忠所以分也，仁所以行也，信所以守
也，義所以節也。忠分則均，仁行則報，信守則固，義節則度。分均無怨，行報
無匱，守固不偷，節度不攜。若民不怨而財不匱，令不偷而動不攜，其何事不濟
！中能應外，忠也；施三服義，仁也；守節不淫，信也，行禮不疚，義也。臣入
晉境，四者不失，臣故曰：『晉侯其能禮矣，王其善之！』樹于有禮，艾人必豐
。」

王從之，使于晉者，道相逮也。及惠後之難，王出在鄭，晉侯納之。

襄王十六年，立晉文公。二十一年，以諸侯朝王于衡雍，且獻楚捷，遂為踐土之
盟，于是乎始霸。


《周語中》
襄王十三年，鄭人伐滑。王使游孫伯請滑，鄭人執之。王怒，將以狄伐鄭。富辰
諫曰：「不可。古人有言曰：『兄弟讒鬩、侮人百里。』周文公之詩曰：『兄弟
鬩于墻，外御其侮。』若是則鬩乃內侮，而雖鬩不敗親也。鄭在天子，兄弟也。
鄭武、莊有大勛力于平、桓；我周之東遷，晉、鄭是依；子頹之亂，又鄭之繇定
。今以小忿棄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無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徵于他，
徵于他，利乃外矣。章怨外利，不義；棄親即狄，不祥；以怨報德，不仁。夫義
所以生利也，祥所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義則利不阜，不祥則福不降，不
仁則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而和寧百姓，令聞不忘。
王其不可以棄之。」王不聽。十七年，王降狄師以伐鄭。

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不可。夫婚姻，禍福之階也。由之利內
則福，利外則取禍。今王外利矣，其無乃階禍乎？昔摯、疇之國也由大任，杞、
繒由大姒，齊、許、申、呂由大姜，陳由大姬，是皆能內利親親者也。昔鄢之亡
也由仲任，密須由伯姞，鄶由叔妘，聃由鄭姬，息由陳媯，鄧由楚曼，羅由季姬
，盧由荊媯，是皆外利離親者也。」

王曰：「利何如而內，何如而外？」對曰：「尊貴、明賢、庸勛、長老、愛親、
禮新、親舊。然則民莫不審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財不匱竭，求無不
至，動無不濟。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歸諸上，是利之內也，若七德離判，民乃
攜貳，各以利退，上求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狄無列于王室，鄭伯南也，王而卑
之，是不尊貴也。狄，豺狼之德也，鄭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賢也。平、
桓、莊、惠皆受鄭勞，王而棄之，是不庸勛也。鄭伯捷之齒長矣，王而弱之，是
不長老也。狄，隗姓也，鄭出自宣王，王而虐之，是不愛親也。夫禮，新不間舊
，王以狄女間姜、任，非禮且棄舊也。王一舉而棄七德，臣故曰利外矣。《書》
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濟也。』王不忍小忿而棄鄭，又登叔隗以階狄。狄
，封豕豺狼也，不可厭也。」王不聽。

十八年，王黜狄後。狄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昔吾驟諫王，王弗從，以及此
難。若我不出，王其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初，惠後欲立王子帶，故以其黨啟狄人。狄人遂入，周王乃出居于鄭，晉文公納
之。

晉文公既定襄王于郟，王勞之以地，辭，請隧焉。王不許，曰：「昔我先王之有
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
不庭不虞之患。其餘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
，先王豈有賴焉。內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厭縱
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
之有？今天降禍災于周室，餘一人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
以賞私德，其叔父實應且憎，以非餘一人，餘一人豈敢有愛？先民有言曰：『改
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創制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
以鎮撫百姓，餘一人其流辟旅于裔土，何辭之有與？若由是姬姓也，尚將列為公
侯，以復先王之職，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將自至，餘何敢以私
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為也？若不然，叔父有
地而隧焉，餘安能知之？」文公遂不敢請，受地而還。

王至自鄭，以陽樊賜晉文公。陽人不服，晉侯圍之。倉葛呼曰：「王以晉君為能
德，故勞之以陽樊，陽樊懷我王德，是以未從于晉。謂君其何德之布以懷柔之，
使無有遠志？今將大泯其宗祊，而蔑殺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夫三軍之所尋，
將蠻、夷、戎、狄之驕逸不虔，于是乎致武。此羸者陽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
。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徵，其敢逆命，何足以辱師！君之武震，無乃玩而頓乎？
聞之曰：『武不可覿，文不可匿。覿武無烈，匿文不昭。』陽不承獲甸，而祗以
覿武，臣是以懼。不然，其敢自愛也？且夫陽，豈有裔民哉？夫亦皆天子之父兄
甥舅也，若之何其虐之也？」晉侯聞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陽民。

溫之會，晉人執衛成公歸之于周。晉侯請殺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
，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無怨。今叔父作政而不行，無乃不可乎？夫君
臣無獄，今元咺雖直，不可聽也。君臣皆獄，父子將獄，是無上下也。而叔父聽
之，一逆矣。又為臣殺其君，其安庸刑？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合諸侯，而有
再逆政，餘懼其無後。不然，餘何私于衛侯？」晉人乃歸衛侯。

二十四年，秦師將襲鄭，過周北門。左右皆免胄而下拜，超乘者三百乘。王孫滿
觀之，言于王曰：「秦師必有謫。」王曰：「何故？」對曰：「師輕而驕，輕則
寡謀，驕則無禮。無禮則脫，寡謀自陷。入險而脫，能無敗乎？秦師無謫，是道
廢也。」是行也，秦師還，晉人敗諸崤，獲其三帥丙、術、視。

晉侯使隨會聘于周，定王享之肴烝，原公相禮。范子私于原公，曰：「吾聞王室
之禮無毀折，今此何禮也？」王見其語，召原公而問之，原公以告。

王召士季，曰：「子弗聞乎，禘郊之事，則有全烝；王公立飫，則有房烝；親戚
饗，則有肴烝。今女非他也，而叔父使士季實來修舊德，以獎王室。唯是先王之
宴禮，欲以貽女。餘一人敢設飫禘焉，忠非親禮，而干舊職，以亂前好？且唯戎
、狄則有體薦。夫戎、狄，冒沒輕儳，貪而不讓。其血氣不治，若禽獸焉。其適
來班貢，不俟馨香嘉味，故坐諸門外，而使舌人體委與之。女今我王室之一二兄
弟，以時相見，將和協典禮，以示民訓則，無亦擇其柔嘉，選其馨香，潔其酒醴
，品其百籩，修其簠簋，奉其犧象，出其樽彝，陳其鼎俎，凈其巾羃，敬其祓除
，體解節折而共飲食之。于是乎有折俎加豆，酬幣宴貨，以示容合好，胡有孑然
其郊戎、狄也？

「夫王公諸侯之有飫也，將以講事成章，建大德、昭大物也，故立成禮烝而已。
飫以顯物，宴以合好，故歲飫不倦，時宴不淫，月會、旬修，日完不忘。服物昭
庸，采飾顯明，文章比象，周旋序順，容貌有崇，威儀有則，五味實氣，五色精
心，五聲昭德，五義紀宜，飲食可饗，和同可觀，財用可嘉，則順而德建。古之
善禮者，將焉用全烝？」

武子遂不敢對而退。歸乃講聚三代之典禮，于是乎修執秩以為晉法。

定王使單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陳，以聘于楚。火朝覿矣，道茀不可行，候不在
疆，司空不視途，澤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積，場功未畢，道無列樹，墾田若蓺
，膳宰不致餼，司里不授館，國無寄寓，縣無施舍，民將筑臺于夏氏。及陳，陳
靈公與孔寧、儀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賓不見。

單子歸，告王曰：「陳侯不有大咎，國必亡。」王曰：「何故？」對曰：「夫辰
角見而雨畢，天根見而水涸，本見而草木節解，駟見而隕霜，火見而清風戒寒。
故先王之教曰：『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節解而備藏，隕霜而冬裘具，
清風至而修城郭宮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時儆曰：
「收而場功，待而畚梮，營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見，期于司里。『此先王
所以不用財賄，而廣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陳國火朝覿矣，而道路若塞，野場若棄
，澤不陂障，川無舟梁，是廢先王之教也。」

「《周制》有之曰：『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國有郊牧，疆有寓望，藪有
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災也。其餘無非穀土，民無懸耜，野無奧草。不奪民時
，不蔑民功。有優無匱，有逸無罷。國有班事，縣有序民。』今陳國道路不可知
，田在草間，功成而不收，民罷于逸樂，是棄先王之法制也。

「周之《秩官》有之曰：『敵國賓至，關尹以告，行理以節逆之，候人為導，卿
出郊勞，門尹除門，宗祝執祀，司里授館，司徒具徒，司空視途，司寇詰奸，虞
人入材，甸人積薪，火師監燎，水師監濯，膳宰致饔，廩人獻餼，司馬陳芻，工
人展車，百官以物至，賓入如歸。是故小大莫不懷愛。其貴國之賓至，則以班加
一等，益虔。至于王吏，則皆官正蒞事，上卿監之。若王巡守，則君親監之。』
今雖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為過賓于陳，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
也。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賞善而罰淫，故凡我造國，無從非彝，無即慆淫，各
守爾典，以承天休。』今陳侯不念胤續之常，棄其伉儷妃嬪，而帥其卿佐以淫于
夏氏，不亦?姓矣乎？陳，我大姬之後也。棄袞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簡彝乎？是
又犯先王之令也。」

「昔先王之教，懋帥其德也，猶恐殞越。若廢其教而棄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
將何以守國？居大國之間，而無此四者，其能久乎？」

六年，單子如楚。八年，陳侯殺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陳。

定王八年，使劉康公聘于魯，發幣于大夫。季文子、孟獻子皆儉，叔孫宣子、東
門子家皆侈。

歸，王問魯大夫孰賢？對曰：「季、孟其長處魯乎！叔孫、東門其亡乎！若家不
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對曰：「臣聞之：為臣必臣，為君必君，寬
肅宣惠，君也；敬恪恭儉，臣也。寬所以保本也，肅所以濟時也，宣所以教施也
，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則必固，時動而濟則無敗功，教施而宣則遍，惠以和民
則阜。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長保民矣，其何事不徹？敬所以承命
也，恪所以守業也，恭所以給事也，儉所以足用也。以敬承命則不違，以恪守業
則不懈，以恭給事則寬于死，以儉足用則遠于憂。若承命不違，守業不懈，寬于
死而遠于憂，則可以上下無隙矣，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徹，下能堪其任，所以
為令聞長世也。今夫二子者儉，其能足用矣，用足則族可以庇。二子者侈，侈則
不恤匱，匱而不恤，憂必及之，若是則必廣其身。且夫人臣而侈，國家弗堪，亡
之道也。」王曰：「幾何？」對曰：「東門之位不若叔孫，而泰侈焉，不可以事
二君。叔孫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猶可，若登
年以載其毒，必亡。」

十六年，魯宣公卒。赴者未及，東門氏來告亂，子家奔齊。簡王十一年，魯叔孫
宣伯亦奔齊，成公未歿二年。

簡王八年，魯成公來朝，使叔孫僑如先聘且告。見王孫說，與之語。說言于王曰
：「魯叔孫之來也，必有異焉。其享覲之幣薄而言諂，殆請之也，若請之，必欲
賜也。魯執政唯強，故不歡焉而後遣之，且其狀方上而銳下，宜觸冒人。王其勿
賜。若貪陵之人來而盈其愿，是不賞善也，且財不給。故聖人之施舍也議之，其
喜怒取與亦議之。是以不主寬惠，亦不主猛毅，主德義而已。」王曰：「諾。」
使私問諸魯，請之也。王遂不賜，禮如行人。及魯侯至，仲孫蔑為介，王孫說與
之語，說讓。說以語王，王厚賄之。

晉既克楚于鄢，使郤至告慶于周。未將事，王叔簡公飲之酒，交酬好貨皆厚，飲
酒宴語相說也。

明日，王孫子譽諸朝，郤至見邵桓公，與之語。邵公以告單襄公曰：「王叔子譽
溫季，以為必相晉國，相晉國，必大得諸侯，勸二三君子必先導焉，可以樹。今
夫子見我，以晉國之克也，為己實謀之，曰：『微我，晉不戰矣！楚有五敗，晉
不知乘，我則強之。背宋之盟，一也；德薄而以地賂諸侯，二也；棄壯之良而用
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鄭從之，三陳而不整，五也。罪
不由晉，晉得其民，四軍之帥，旅力方剛；卒伍治整，諸侯與之。是有五勝也：
有辭，一也；得民，二也；軍帥強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諸侯輯睦，五也
。有一勝猶足用也，有五勝以伐五敗，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戰。欒、范
不欲，我則強之。戰而勝，是吾力也。且夫戰也微謀，吾有三伐；勇而有禮，反
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見其君必下而趨，禮也；能獲鄭伯而赦之，仁
也。若是而知晉國之政，楚、越必朝。』

「吾曰：『子則賢矣。抑晉國之舉也，不失其次，吾懼政之未及子也。』謂我曰
：『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軍之佐以政，趙宣子未有軍行而以政，今欒
伯自下軍往。是三子也，吾又過于四之無不及。若佐新軍而升為政，不亦可乎？
將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為奚若？」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頸。』其郤至之謂乎！君子不自稱也，非以讓也
，惡其蓋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蓋也。求蓋人，其抑下滋甚，故聖人貴
讓。且諺曰：『獸惡其網，民惡其上。』《書》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
』《詩》曰：『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在禮，敵必三讓，是則聖人知民之不可
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諸民，然後庇焉，則能長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
，是求蓋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醜，猶不可堪，而況在侈卿乎？其何以待
之？

「晉之克也，天有惡于楚也，故儆之以晉。而郤至佻天之功以為己力，不亦難乎
？佻天不祥，乘人不義，不祥則天棄之，不義則民叛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
仁、禮、勇，皆民之為也。以義死用謂之勇，奉義順則謂之禮，畜義豐功謂之仁
。奸仁為佻，奸禮為羞，奸勇為賊。夫戰，盡敵為上，守和同順義為上。故制戎
以果毅，制朝以序成。叛戰而擅舍鄭君，賊也；棄毅行容，羞也；叛國即讎，佻
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遠于得政矣。以吾觀之，兵在其頸，不可久也。雖吾王
叔，未能違難。在《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王叔欲郤至，能勿從
乎？」

郤至歸，明年死難。及伯輿之獄，王叔陳生奔晉。


《周語下》
柯陵之會，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晉郤?見其語犯。郤?見，其語迂。郤至
見。其語伐。齊國佐見，其語盡。魯成公見，言及晉難及郤?之譖。

單子曰：「君何患焉！晉將有亂，其君與三郤其當之乎！」魯侯曰：「寡人懼不
免于晉，今君曰『將有亂』，敢問天道乎，抑人故也？」對曰：「吾非瞽、史，
焉知天道？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郤之語矣，殆必禍者也。夫君子目以定體，足
以從之，是以觀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處義，足以步目，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
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目體不相從，何以能久？夫合諸侯，民之大
事也，于是乎觀存亡。故國將無咎，其君在會，步言視聽，必皆無謫，則可以知
德矣。視遠，日絕其義；足高，日棄其德；言爽，日反其信；聽淫，日離其名。
夫目以處義，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聽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喪有咎，
既喪則國從之。晉侯爽二，吾是以云。

「夫郤氏，晉之寵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懼矣。高位寔疾顛，厚味寔臘毒
。今郤伯之語犯，叔迂，季伐，犯則陵人，迂則誣人，伐則掩人。有是寵也，而
益之以三怨，其誰能忍之！雖齊國子亦將與焉。立于淫亂之國，而好盡言，以招
人過，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盡言，齊其有乎？吾聞之，國德而鄰于不修，必受
其福。今君偪于晉，而鄰于齊，齊、晉有禍，可以取伯，無德之患，何憂于晉？
且夫長翟之人利而不義，其利淫矣，流之若何？」

魯侯歸，乃逐叔孫僑如。簡王十一年，諸侯會于柯陵。十二年，晉殺三郤。十三
年，晉侯弒，于翼東門葬，以車一乘。齊人殺國武子。

晉孫談之子周適周，事單襄公，立無跛，視無還，聽無聳，言無遠；言敬必及天
，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義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
制，言教必及辯，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讓必及敵；晉國有憂未嘗不戚，
有慶未嘗不怡。

襄公有疾，召頃公而告之，曰：「必善晉周，將得晉國。其行也文，能文則得天
地，天地所胙，小而後國。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實也；信，文之孚也；仁
，文之愛也；義，文之制也；智，文之輿也；勇，文之帥也；教，文之施也；孝
，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讓，文之材也。象天能敬，帥意能忠，思身能信，
愛人能仁，利制能義；事建能智，帥義能勇，施辯能教，昭神能孝，慈和能惠，
推敵能讓。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

「天六地五，數之常也。經之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文王質文
，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其昭穆又近，可以得國。且夫立無跛，正也；
視無還，端也；聽無聳，成也；言無遠，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
；成，德之終也；慎，德之守也。守終純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慎成端正，
德之相也。為晉休戚，不背本也。被文相德，非國何取！

「成公之歸也，吾聞晉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終，君三出焉。』一
既往矣，後之不知，其次必此。且吾聞成公之生也，其母夢神規其臀以墨，曰：
『使有晉國，三而畀驩之孫。』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襄公曰驩，此其
孫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誰？且其夢曰『必驩之孫，實有晉國。』其卦曰：『
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國，三襲焉。吾聞之大誓，故曰『朕夢協朕卜，
襲于休祥，戎商必克。』以三襲也。晉仍無道而鮮胄，其將失之矣。必早善晉子
，其當之也。」

頃公許諾。及厲公之亂，召周子而立之，是為悼公。

靈王二十二年，穀、洛斗，將毀王宮。王欲壅之，太子晉諫曰：「不可。晉聞古
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藪，不防川，不竇澤。夫山，土之聚也，藪，物之歸也
，川．氣之導也，澤，水之鍾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高，歸物于下。疏為川穀，以
導其氣；陂塘污庳，以鍾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歸；氣不沈滯，而亦不
散越。是以民生有財用，而死有所葬。然則無夭、昏、札、瘥之憂，而無饑、寒
、乏、匱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聖王唯此之慎。

「昔共工棄此道也，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
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禍亂并興，共工用滅。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
稱遂共工之過，堯用殛之于羽山。其後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
比類百則，儀之于民，而度之于群生，共之從孫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導滯
，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汨九川，陂鄣九澤，豐殖九藪，汨越九原，宅居九隩
，合通四海。故天無伏陰，地無散陽，水無沈氣，火無災燀，神無間行，民無淫
心，時無逆數，物無害生。帥象禹之功，度之于軌儀，莫非嘉績，克厭帝心。皇
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
祚四岳國，命以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
養物豐民人也。

「此一王四伯，豈繄多寵？。皆亡王之後也。唯能厘舉嘉義，以有胤在下，守祀
不替其典。有夏雖衰，杞、鄫猶在；申、呂雖衰，齊、許猶在。唯有嘉功，以命
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間之。故亡其氏姓，踣斃不振；
絕後無主，湮替隸圉。夫亡者豈繄無寵？皆黃、炎之後也。唯不帥天地之度，不
順四時之序，不度民神之義，不儀生物之則，以殄滅無胤，至于今不祀。及其得
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間之。度于天地而順于時動，和于民神而儀于物則，故高朗
令終，顯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啟先王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
而觀其廢興者，皆可知也。其興者，必有夏、呂之功焉；其廢者，必有共、鯀之
敗焉。今吾執政無乃實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爭明，以妨王宮，王而
飾之，無乃不可乎！

「人有言曰：『無過亂人之門。』又曰『佐饔者嘗焉，佐?者傷焉。』又曰：『
禍不好，不能為禍。』《詩》曰：『四牡騤騤，旟旐有翩，亂生不夷，靡國不泯
。』又曰：『民之貪亂，寧為荼毒。』夫見亂而不惕，所殘必多，其飾彌章。民
有怨亂，猶不可遏，而況神乎？王將防?川以飾宮，是飾亂而佐?也，其無乃章
禍且遇傷乎？自我先王厲、宣、幽、平而貪天禍，至于今未弭。我又章之，懼長
及子孫，王室其愈卑乎？其若之何？

「自后稷以來寧亂，及文、武、成、康而僅克安民。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
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難也如是。厲始革典，十四王矣，基德十五
而始平，基禍十五其不濟乎！吾朝夕儆懼，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以
逆天休？』王又章輔禍亂，將何以堪之？王無亦鑒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
季，上不象天，而下不儀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順時，不共神祗，而蔑棄五則。
是以人夷其宗廟，而火焚其彝器，子孫為隸，下夷于民，而亦未觀夫前哲令德之
則。則此五者而受天之豐福，饗民之勛力，子孫豐厚，令聞不忘，是皆天子之所
知也。

「天所崇之子孫，或在畎畝，由欲亂民也。畎畝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
無有異焉！《詩》云：『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將焉用飾宮？其以徼亂也。
度之天神，則非祥也。比之地物，則非義也。類之民則，則非仁也。方之時動，
則非順也。咨之前訓，則非正也。觀之詩書，與民之憲言，則皆亡王之為也。上
下議之，無所比度，王其圖之！夫事大不從象，小不從文。上非天刑，下非地德
，中非民則，方非時動而作之者，必不節矣。作又不節，害之道也。」

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寵人，亂于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亂。及定王，王室遂
卑。

晉羊舌肸聘于周，發幣于大夫及單靖公。靖公享之，儉而敬；賓禮贈餞，視其上
而從之；燕無私，送不過郊，語說《昊天有成命》。

單之老送叔向，叔向告之曰：「異哉！吾聞之曰：『一姓不再興。』今周其興乎
！其有單子也。昔史佚有言曰：『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莫若讓，事莫若咨。
』單子之貺我，禮也，皆有焉。夫宮室不崇，器無彤鏤，儉也；身聳除潔，外內
齊給，敬也；宴好享賜，不逾其上，讓也；賓之禮事，放上而動，咨也。如是，
而加之以無私，重之以不肴，能避怨矣。居儉動敬，德讓事咨，而能避怨，以為
卿佐，其有不興乎！

「且其語說《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
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
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稱昊天，翼其上也。二後受
之，讓于德也。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
，寬也。密，寧也。緝，明也。熙，廣也。亶，厚也。肆，固也。靖，龢也。其
始也，翼上德讓，而敬百姓。其中也，恭儉信寬，帥歸于寧。其終也，廣厚其心
，以固龢之。始于德讓，中于信寬，終于固和，故曰成。單子儉敬讓咨，以應成
德。單若不興，子孫必蕃，後世不忘。

「《詩》曰：『其類維何？室家之?。君子萬年，永錫祚胤。』類也者，不忝前
哲之謂也。?也者，廣裕民人之謂也。萬年也者，令聞不忘之謂也。胤也者，子
孫蕃育之謂也。單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謂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
，可謂廣裕民人矣。若能類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譽蕃育之祚，則單子必
當之矣。單若有闕，必茲君之子孫實續之，不出于他矣。」

景王二十一年，將鑄大錢。單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災降戾，于是乎量資幣
，權輕重，以振救民，民患輕，則為作重幣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權子而行，民皆
得焉。若不堪重，則多作輕而行之，亦不廢重，于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
。

「今王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能無匱乎？若匱，王用將有所乏，乏則將厚取于
民。民不給，將有遠志，是離民也。且夫備有未至而設之，有至後救之，是不相
入也，可先而不備，謂之怠；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周固羸國，天未厭禍焉，
而又離民以佐災，無乃不可乎？將民之與處而離之，將災是備御而召之，則何以
經國？國無經，何以出令？令之不從，上之患也，故聖人樹德于民以除之。

「《夏書》有之曰：『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詩》亦有之曰：「瞻彼旱麓
，榛楛濟濟。愷悌君子，干祿愷悌。『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樂干祿焉
。若夫山林匱竭，林麓散亡，藪澤肆既，民力凋盡，田疇荒蕪，資用乏匱，君子
將險哀之不暇，而何易樂之有焉？

「且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而為潢污也，其竭也無日矣。若民離而財匱，災
至而備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災備也，其所怠棄者多矣，而又奪之資，以
益其災，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圖之！」

王弗聽，卒鑄大錢。

二十三年，王將鑄無射，而為之大林。單穆公曰：「不可。作重幣以絕民資，又
鑄大鍾以鮮其繼。若積聚既喪，又鮮其繼，生何以殖？且夫鍾不過以動聲，若無
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鍾聲以為耳也，耳所不及，非鍾聲也。猶目所不見，不可
以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過步武尺寸之間；其察色也，不過墨丈尋常之間。
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其察清濁也，不過一人之所勝。是故先王之制鍾也，
大不出鈞，重不過石。律度量衡于是乎生，小大器用于是乎出，故聖人慎之。今
王作鍾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鍾聲不可以知和，制度不可以出節，無益于樂
，而鮮民財，將焉用之！

「夫樂不過以聽耳，而美不過以觀目。若聽樂而震，觀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
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和而視正。聽和則聰，視正則明。聰則言聽，明則德昭
，聽言昭德，則能思慮純固。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則歸心焉。上得民心，
以殖義方，是以作無不濟，求無不獲，然則能樂。夫耳內和聲，而口出美言，以
為憲令，而布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從之不倦。成事不貳，樂之至也。
口內味而耳內聲，聲味生氣。氣在口為言，在目為明。言以信名，明以時動。名
以成政，動以殖生。政成生殖，樂之至也。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
，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易之名，有
過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紛，動不順時，民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
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能樂，三年之中，而有離民之器二焉，
國其危哉！」

王弗聽，問之伶州鳩，對曰：「臣之守官弗及也。臣聞之，琴瑟尚宮，鍾尚羽，
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逾宮，細不過羽。夫宮，音之主也。第以及羽，聖人保
樂而愛財，財以備器，樂以殖財。故樂器重者從細，輕者從大。是以金尚羽，石
尚角，瓦絲尚宮，匏竹尚議，革木一聲。

「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聲以和樂，律以平聲。金石以動之，絲竹以行之，
詩以道之，歌以詠之，匏以宣之，瓦以贊之，革木以節之，物得其常曰樂極，極
之所集曰聲，聲應相保曰和，細大不逾曰平。如是，而鑄之金，磨之石，系之絲
木，越之匏竹，節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風。于是乎氣無滯陰，亦無散陽，陰陽序
次，風雨時至，嘉生繁祉，人民酥利，物備而樂成，上下不罷，故曰樂正。今細
過其主妨于正，用物過度妨于財，正害財匱妨于樂，細抑大陵，不容于耳，非和
也。聽聲越遠，非平也。妨正匱財，聲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

「夫有和平之聲，則有蕃殖之財。于是乎道之以中德，詠之以中音，德音不愆，
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以聽。若夫匱財用，罷民力，以逞淫心，聽之不和，
比之不度，無益于教，而離民怒神，非臣之所聞也。」

王不聽，卒鑄大鍾。二十四年，鍾成，伶人告和。王謂伶州鳩曰：「鍾果和矣。
」對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對曰：「上作器，民備樂之，則為和
。今財亡民罷，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且民所曹好，鮮其不濟也。其所曹惡
，鮮其不廢也。故諺曰：『眾心成城，眾口鑠金。』三年之中，而害金再興焉，
懼一之廢也。」王曰：「爾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鍾不和。

王將鑄無射，問律于伶州鳩。對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聲而量之
以制，度律均鍾，百官軌儀，紀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夫六，
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黃鍾，所以宣養六氣、九德也。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
金奏贊陽出滯也。三曰姑洗，所以修潔百物，考神納賓也。四曰蕤賓，所以安靖
神人，獻酬交酢也。五曰夷則，所以詠歌九則，平民無貳也。六曰無射，所以宣
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軌儀也。為之六間，以揚沈伏，而黜散越也。元間大呂，助
宣物也。二間夾鍾，出四隙之細也。三間仲呂，宣中氣也。四間林鍾，和展百事，
俾莫不任肅純恪也。五間南呂，贊陽秀也。六間應鍾，均利器用，俾應復也。

「律呂不易，無奸物也。細鈞有鍾無鎛，昭其大也。大鈞有鎛無鍾，甚大無鎛，
鳴其細也。大昭小鳴，和之道也。和平則久，久固則純，純明則終，終復則樂，
所以成政也，故先王貴之。」

王曰：「七律者何？」對曰：「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
辰在斗柄，星在天黿。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我
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
之所憑神也。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我太祖后
稷之所經緯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鶉及駟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
凡人神以數合之，以聲昭之。數合聲和，然後可同也。故以七同其數，而以律和
其聲，于是乎有七律。

「王以二月癸亥夜陳，未畢而雨。以夷則之上宮畢，當辰。辰在戌上，故長夷則
之上宮，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則也。王以黃鍾之下宮，布戎于牧之野，故謂之
厲，所以厲六師也。以太蔟之下宮，布令于商，昭顯文德，底紂之多罪，故謂之
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反及嬴內，以無射之上宮，布憲施舍于百姓，故謂之嬴
亂，所以優柔容民也。」

景王既殺下門子。賓孟適郊，見雄雞自斷其尾，問之，侍者曰：「憚其犧也。」遽
歸告王，曰：「吾見雄雞自斷其尾，而人曰『憚其犧也』，吾以為信畜矣。人犧實
難，己犧何害？抑其惡為人用也乎，則可也。人異于是。犧者，實用人也。」王
弗應，田于鞏，使公卿皆從，將殺單子，未克而崩。

敬王十年，劉文公與萇弘欲城周，為之告晉。魏獻子為政，說萇弘而與之。將合
諸侯。

衛彪傒適周，聞之，見單穆公曰：「萇、劉其不歿乎？《周詩》有之曰：『天之所
支，不可壞也。其所壞，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詩也，以為飫歌，
名之曰『支』，以遺後之人，使永監焉。夫禮之立成者為飫，昭明大節而已，少典
與焉。是以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然則夫『支』之所道者，必盡知天地之為
也。不然，不足以遺後之人。今萇、劉欲支天之所壞，不亦難乎？自幽王而天奪
之明，使迷亂棄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壞之也久矣。而又將補之，殆不
可矣！水火之所犯，猶不可救，而況天乎？《諺》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昔孔甲亂夏，四世而隕；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興。帝甲亂之，七世而隕。后稷
勤周，十有五世而興，幽王亂之，十有四世矣。守府之謂多，胡可興也？夫周，
高山、廣川、大藪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蕩以為魁陵、糞土、溝瀆，其有悛
乎？」

單子曰：「其咎孰多？」曰：「萇叔必速及，將天以道補者也。夫天道導可而省否？
萇叔反是，以誑劉子，必有三殃；違天，一也；反道，二也；誑人，三也。周若
無咎，萇弘必為戮。雖晉魏子亦將及焉。若得天福，其當身乎？若劉氏，則必子
孫實有禍。夫子而棄常法，以從其私欲，用巧變以崇天災，勤百姓以為己名，其
殃大矣。」

是歲也，魏獻子合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陸，焚而死，及范、中行之難，
萇弘與之，晉人以為討，二十八年，殺萇弘。及定王，劉氏亡。


《魯語上》
長勺之戰，曹劌問所以戰于莊公。公曰：「餘不愛衣食于民，不愛牲玉于神。」對
曰：「夫惠本而後民歸之志，民和而後神降之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
務治而小人務力；動不違時，財不過用；財用不匱，莫不能使共祀。數以用民無
不聽，求福無不豐。今將惠以小賜，祀以獨恭。小賜不咸，獨恭不優。不咸，民
不歸也；不優，神弗福也。將何以戰？夫民求不匱于財，而神求優裕于享者也。
故不可以不本。」公曰：「餘聽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斷之。」對曰：「是則可矣。
知夫茍中心圖民，智雖弗及，必將至焉。」

莊公如齊觀社。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諸侯，使五年
四王、一相朝。終則講于會，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訓上下之則，制財用
之節，其間無由荒怠。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于社，君為是舉而往之，非故業也，
何以訓民？土發而社，助時也。收捃而蒸，納要也。今齊社而往觀旅，非先王之
訓也。天子祀上帝，諸侯會之受命焉。諸侯祀先王、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
臣不聞諸侯相會祀也，祀又不法。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公不聽，
遂如齊。

莊公丹桓宮之楹，而刻其桷。匠師慶言于公曰：「臣聞聖王公之先封者，遺後之人
法，使無陷于惡。其為後世昭前之令聞也，使長監于世，故能攝固不解以久。今
先君儉而君侈，令德替矣。」公曰：「吾屬欲美之。」對曰：「無益于君，而替前
之令德，臣故曰庶可已矣。」公弗聽。

哀姜至，公使大夫、宗婦覿用幣。宗人夏父展曰：「非故也。」公曰：「君作故」
對曰：「君作而順故之，逆則亦書其逆也。臣從有司，懼逆之書于後也，故不敢不
告。夫婦贄不過棗、栗，以告虔也。男則玉、帛、禽、鳥，以章物也。今婦執幣，
是男女無別也。男女之別，國之大節也，不可無也。」公弗聽。

魯饑，臧文仲言于莊公曰：「夫為四鄰之援，結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
誓，固國之艱急是為。鑄名器，藏寶財，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國病矣，君盍以名
器請糴于齊？」公曰：「誰使？」對曰：「國有饑饉，卿出告糴，古之制也。辰也
備卿，辰請如齊。」公使往。

從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請之，其為選事乎？」文仲曰：「賢者急病而讓夷，
居官者當事不避難，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國家無違。今我不如齊，非急病也。
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

文仲以鬯圭與玉如齊告糴，曰：「天災流行，戾于弊邑，饑饉薦降，民羸幾卒，大
懼乏周公、太公之命祀，職貢業事之不共而獲戾。不腆先君之幣器，敢告滯積，
以紓執事，以救弊邑，使能共職。豈唯寡君與二三臣實受君賜，其周公、太公及
百辟神祗實永饗而賴之！」齊人歸其玉而予之糴。

齊孝公來伐魯，臧文仲欲以辭告，病焉，問于展禽。對曰。「獲聞之，處大教小，
處小事大，所以御亂也，不聞以辭。若為小而祟，以怒大國，使加己亂，亂在前
矣，辭其何益？」文仲曰：「國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將無不趨也。愿以子之辭行
賂焉。其可賂乎？」

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師，曰：「寡君不佞，不能事疆埸之司，使君盛怒，以暴露于
弊邑之野，敢犒輿師。」齊侯見使者曰：「魯國恐乎？」對曰：「小人恐矣，君子
則否。」公曰：「室如懸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怒？」對曰：「恃二先君之所職
業。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公及齊先君太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夾輔先王。賜女土
地，質之以犧牲，世世子孫無相害也。』君今來討弊邑之罪，其亦使聽從而釋之，
必不泯其社稷；豈其貪壤地，而棄先王之命？其何以鎮撫諸侯？恃此以不恐。」
齊侯乃許為平而還。

溫之會，晉人執衛成公歸之于周，使醫鴆之，不死，醫亦不誅。

臧文仲言于僖公曰：「夫衛君紿無罪矣。刑五而已，無有隱者，隱乃諱也。大刑用
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鉆笮，薄刑用鞭撲，以威民也。故大者
陳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無隱也。今晉人鴆衛侯不死，亦不討其
使者，諱而惡殺之也。有諸侯之請，必免之。臣聞之：班相恤也，故能有親。夫
諸侯之患，諸侯恤之，所以訓民也。君盍請衛君以示親于諸侯，且以動晉？夫晉
新得諸侯，與亦曰：『魯不棄其親，其亦不可以惡。』」公說，行玉二十?，乃免
衛侯。

自是晉聘于魯，加于諸侯一等，爵同，厚其好貨。衛侯聞其臧文仲之為也，使納
賂焉。辭曰：「外臣之言不越境，不敢及君。」

晉文公解曹地以分諸侯。僖公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館，重館人告曰：「晉始伯而欲
固諸侯，故解有罪之地以分諸侯。諸侯莫不望分而欲親晉，皆將爭先；晉不以固
班，亦必親先者，吾子不可以不速行。魯之班長而又先，諸侯其誰望之？若少安，
恐無及也。」從之，獲地于諸侯為多。反，既復命，為之請曰：「地之多也，重館
人之力也。臣聞之曰：『善有章，雖賤賞也；惡有釁，雖貴罰也。』今一言而辟境，
其章大矣，請賞之。」乃出而爵之。

海鳥曰「爰居」，止于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
孫之為政也！夫祀，國之大節也；而節，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為國典。今無
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夫聖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則祀之，以死勤事?t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
大災則祀之，能捍大肆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
其子曰柱，能殖百穀百蔬；夏之興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
也，其子曰後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為社。黃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
能修之。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鯀障洪
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鯀之功，契為司徒而民輯，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寬治民
而除其邪，稷勤百穀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穢。故有虞氏禘黃帝而祖
顓頊，郊堯而宗舜；夏後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
冥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帥顓頊者也，有虞氏報焉；
杼，能帥禹者也，夏後氏報焉；上甲微，能帥契者也，商人報焉；高圉、大王，
能帥稷者也，周人報焉。凡禘、郊、祖宗、報，此五者國之典祀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為明質也；
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禁九州名山川澤，所以
出財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今海鳥至，己不知而祀之，以為國典，難以為仁且智矣。夫仁者講功，而智者
處物。無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問，非智也。今茲海其有災乎？夫廣川
之鳥獸，恒知避其災也。」
  是歲也，海多大風，冬暖。文仲聞柳下季之言，曰：「信吾過也，季之之言不可
不法也。」使書以為三策。

文公欲弛孟文子之宅，使謂之曰：「吾欲利子于外之寬者。」對曰：「夫位，政之
建也；署，位之表也；車服，表之章也；宅，章之次也；祿，次之食也。君議五
者以建政，為不易之故也。今有司來命易臣之署與其車服，而曰：『將易而次，為
寬利也。』夫署，所以朝夕虔君命也。臣立先臣之署，服其車服，為利故而易其
次，是辱君命也。不敢聞命。若罪也，則請納祿與車服而違署，唯里人所命次。」
公弗取。臧文仲聞之曰：「孟孫善守矣，其可以蓋穆伯而守其後于魯乎！」

公欲弛郈敬子之宅，亦如之。對曰：「先臣惠伯以命于司里，嘗、禘、蒸、享之所
致君胙者有數矣。出入受事之幣以致君命者，亦有數矣。今命臣更次于外，為有
司之以班命事也，無乃違乎！請從司徒以班徙次。」公亦不取。

夏父弗忌為宗，蒸將躋僖公。宗有司曰：「非昭穆也。」曰：「我為宗伯，明者為
昭，其次為穆，何常之有！」有司曰：「夫宗廟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長幼，而等
胄之親疏也。夫祀，昭孝也。各致齊敬于其皇祖，昭孝之至也。故工、史書世，
宗、祝書昭穆，猶恐其逾也。今將先明而後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如湯，自稷以
及王季莫如文、武，商、周之蒸也，未嘗躋湯與文、武，為不逾也。魯未若商、
周而改其常，無乃不可乎？」弗聽，遂躋之。

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夫宗有司之言順矣，僖又未有明焉。犯順不祥，以逆
訓民亦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躋之亦不祥，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無
殃乎？」曰：「未可知也。若血氣強固，將壽寵得沒，雖壽而沒，不為無殃。」既
其葬也，焚，煙徹于上。

莒天子仆弒級公，以其寶來奔。宣公使仆人以書命季文子曰：「夫莒太子不憚以吾
故殺其君，而以其寶來，其愛我甚矣。為我予之邑。今日必授，無逆命矣。」里
革遇之，而更其書曰：「夫莒太子殺其君而竊其寶來，不識窮固又求自邇，為我流
之于夷。今日必通，無逆命矣」明日，有司復命，公詰之。仆人以里革對。公執
之，曰：「違君命者，女亦聞之乎？」對曰：「臣以死奮筆，奚啻其聞之也！臣聞
曰：『毀則者為賊，掩賊者為藏，竊寶者為宄，用宄之財者為奸』，使君為藏奸者，
不可不去也。臣違君命者，亦不可不殺也。」公曰：「寡人實貪，非子之罪。」乃
舍之。

宣公夏濫于泗淵，里革斷其罟而棄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蟄發，水虞于是乎講
罛罶，取名魚，登川禽，而嘗之寢廟，行諸國，助宣氣也。鳥獸孕，水蟲成，水
虞于是禁罝羅，矠魚鱉以為夏犒，助生阜也。鳥獸成，水窗口遠，水虞使用禁罝
罜羅，設阱鄂，以實廟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蘗，澤不伐夭，魚禁鯤鮞，獸
長麋麌，鳥翼鷇卵，蟲舍蚔喙，蕃庶物也，古之訓也。今魚方別孕，不教魚長，
又行網罟，貪無藝也。」

公聞之，曰：「吾過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
使吾無忘諗。」師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於側之不忘也。」

子叔聲伯如晉謝季文子，郤?欲予之邑，弗受也。歸，鮑國謂之曰：「子何辭苦成
叔之邑，欲信讓耶，抑知其不可乎？」對曰：「吾聞之，不厚其棟，不能任重。重
莫如國，棟莫如德。夫苦成叔家欲任兩國而無大德，其不存也，亡無日矣。譬之
如疾，餘恐易焉。苦成氏有三亡：少德而多寵，位下而欲上政，無大功而欲大祿，
皆怨府也。其君驕而多私，勝敵而歸，必立新家。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舊；因
民，非多怨民無所始。為怨三府，可謂多矣。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之邑！」
鮑國曰：「我信不若子，若鮑氏有釁，吾不圖矣。今子圖遠以讓邑，必常立矣。」

晉人殺厲公，邊人以告，成公在朝。公曰：「臣殺其君，誰之過也？」大夫莫對，
里革曰：「君之過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于殺，其過多矣。且夫君也
者，將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縱私回而棄民事，民旁有慝無由省之，益邪多矣。
若以邪臨民，陷而不振，用善不肯專，則不能使，至于殄滅而莫之恤也，將安用
之？桀奔男巢，紂踣于京，厲流于彘，幽每于戲，皆是術也。夫君也者，民之川
澤也。行而從之，美惡皆君之由，民何能為焉。」

季文子相宣、成，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仲孫它諫曰：「子為魯上卿，相二君
矣，妾不衣帛，馬不食粟，人其以子為愛，且不華國乎！」文子曰：「吾亦愿之。
然吾觀國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惡者猶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惡，
而我美妾與馬，無乃非相人者乎！且吾聞以德榮為國華，不聞以妾與馬。」

文子以告孟獻子，獻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過七升之布，馬餼不過稂莠。
文子聞之曰：「過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為上大夫。


《魯語下》
叔孫穆子聘于晉，晉悼公饗之，樂及《鹿鳴》之三，而後拜樂三。晉侯使行人問
焉，曰：「子以君命鎮撫弊邑，不腆先君之禮，以辱從者，不腆之樂以節之。吾子
舍其大而加禮于其細，敢問何禮也？」

對曰：「寡君使豹來繼先君之好，君以諸侯之故，貺使臣以大禮。夫先樂金奏《肆
夏》、《樊》、《遏》、《渠》，天子所以饗元侯也；夫歌《文王》、《大明》、
《綿》，則兩君相見之樂也。皆昭令德以何好也，皆非使臣之所敢聞也。臣以為肄
業及之，故不敢拜。今伶簫詠歌及《鹿鳴》之三，君之所以貺史臣，臣敢不拜貺？
夫《鹿鳴》，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也，敢不拜嘉？《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
也，敢不拜章？《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每懷靡及』，諏、謀、度、詢，必咨
于周。敢不拜教？臣聞之曰：『懷和為每懷，咨才為諏，咨事為謀，咨義為度，咨
親為詢，忠信為周。』君貺使臣以大禮，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

季武子為三軍，叔孫穆子曰：「不可。天子作師，公帥之，以征不德。元侯作師，
卿帥之，以承天子。諸侯有卿無軍，帥教衛以贊元侯。自伯、子、男有大夫無卿，
帥賦以從諸侯。是以上能征下，下無奸慝。今我小侯也，處大國之間，繕貢賦以
共從者，猶懼有討。若為元侯之所，以怒大國，無乃不可乎？」弗從。遂作中軍。
自是齊、楚代討于魯，襄、昭皆如楚。

諸侯伐秦，及涇莫濟。晉叔向見叔孫穆子曰：「諸侯謂秦不恭而討之，及涇而止，
于秦何益？」穆子曰：「豹之業，及《匏有苦葉》矣，不知其他。」叔向退，召舟
虞與司馬，曰：「夫苦匏不材于人，共濟而已。魯叔孫賦《匏有苦葉》，必將涉矣。
具舟除隧，不共有法。」是行也，魯人以莒人先濟，諸侯從之。

襄公如楚，及漢，聞康王卒，欲還。叔仲昭伯曰：「君之來也，非為一人也，為其
名與其眾也。今王死，其名未改，其眾未敗，何為還？」諸大夫皆欲還。子服惠
伯曰：「不知所為，姑從君乎！」叔仲曰：「子之來也，非欲安身也，為國家之利
也，故不憚勤遠而聽于楚；非義楚也，畏其名與眾也。夫義人者，固慶其喜而吊
其憂，況畏而服焉？聞畏而往，聞喪而還，茍羋姓實嗣，其誰代之任喪？王太子
又長矣，執政未改，予為先君來，死而去之，其誰曰不如先君？將為喪舉，聞喪
而還，其誰曰非侮也？事其君而任其政，其誰由己貳？求說其侮，而亟于前之人，
其讎不滋大乎？說侮不懦，執政不貳，帥大讎以憚小國，其誰云待之？若從君而
走患，則不如違君以避難。且夫君子計成而後行，二三子計乎？有御楚之術而有
守國之備，則可也；若未有，不如往也。」乃遂行。

反，及方城，聞季武子襲卞，公欲還，出楚師以伐魯。榮成伯曰：「不可。君之于
臣其威大矣。不能令于國，而恃諸侯，諸侯其誰暱之？若得楚師以伐魯，魯既不
違夙之取卞也，必用命焉，守必固矣。若楚之克魯，諸既不獲窺焉，而況君乎？
彼無亦置其同類以服東夷，而大攘諸夏，將天下是王，而何德于君，其予君也？
若不克魯，君以蠻夷伐之，而又求入焉，必不獲矣。不如予之。夙之事君也，不
敢不悛。醉而怒，醒而喜，庸何傷？君其入也！」乃歸。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追而予之璽書，以告曰：「卞人將叛，臣討之，
既得之矣。」公未言，榮成子曰：「子股肱魯國，社稷之事，子實制之。唯子所利，
何必卞？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隸也，又何謁焉？」子冶歸，致祿而不出，曰：「使
予欺君，謂予能也。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祿而離其朝乎？」

虢之會，楚公子圍二人執戈先焉。蔡公孫歸生與鄭罕虎見叔孫穆子，穆子曰：「楚
公子甚美，不大夫矣，抑君也。」鄭子皮曰：「有執戈之前，吾惑之。」蔡子家曰：
「楚，大國也；公子圍，其令尹也。有執戈之前，不亦可乎？」穆子曰：「不然。
天子有虎賁，習武訓也；諸侯有旅賁，御災害也；大夫有貳車，備承事也；士有
陪乘，告奔走也。今大夫而設諸侯之服，有其心矣。若無其心，而敢設服以見諸
侯之大夫乎？將不入矣。夫服，心之文也。如龜焉，灼其中，必文于外。若楚公
子不為君，必死，不合諸侯矣。」公子圍反，殺郟敖而代之。

虢之會，諸侯之大夫尋盟未退。季武子伐莒取鄆，莒人告于會。楚人將以叔孫穆
子為戮。晉樂王鮒求貨于穆子，曰：「吾為子請于楚。」穆子不予。梁其?謂穆子
曰：「有貨，以衛身也。出貨而可以免，子何愛焉？」穆子曰：「非女所知也。承
君命以會大事，而國有罪，我以貨私免，是我會吾私也。茍如是，則又可以出貨
而成私欲乎？雖可以免，吾其若諸侯之事何？夫必將或循之，曰：『諸侯之卿有然
者故也。』則我求安身而為諸侯法矣。君子是以患作。作而不衷，將或道之，是
昭其不衷也。餘非愛貨，惡不衷也。且罪非我之由，為戮何害？」楚人乃赦之。

穆子歸，武子勞之，日中不出。其人曰：「可以出矣。」穆子曰：「吾不難為戮，
養吾棟也。夫棟折而榱崩，吾懼壓焉。故曰雖死于外，而庇宗與內，可也。今既
免大恥，而不忍小忿，可以為能乎？」乃出見之。

平丘之會，晉昭公使叔向辭昭公，弗與盟。子服惠伯曰：「晉信蠻夷而棄兄弟，其
執政貳也。貳心必失諸侯，豈唯魯然？夫失其政者，必毒于人，魯懼及焉，不可
以不恭。必使上卿從之。」季平子曰：「然則意如乎！若我往，晉必患我，誰為之
貳？」子服惠伯曰：「椒既言之矣，敢逃難乎？椒請從。」

晉人執平子。子服惠伯見韓宣子，曰：「夫盟，信之要也。晉為盟主，是主信也。
若盟而棄魯侯，信抑闕矣。昔欒氏之亂，齊人間晉之禍，伐取朝歌。我先君襄公
不敢寧處，使叔孫豹悉帥敝賦，踦跂畢行，無有處人，以從軍吏，次于雍渝，與
邯鄲勝擊齊之左，掎止晏萊焉，齊師退而後敢還。非以求遠也，以魯之密邇于齊，
而又小國也；齊朝駕則夕極于魯國，不敢憚其患，而與晉共其憂，亦曰：『庶幾有
益于魯國乎！』今信蠻夷而棄之，夫諸侯之勉于君者，將安勸矣？若棄魯而茍固
諸侯，群臣敢憚戮乎？諸侯之事晉者，魯為勉矣。若以蠻夷之故棄之，其無乃得
蠻夷而失諸侯之信乎？子計其利者，小國共命。」宣子說，乃歸平子。

季桓子穿井，獲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問之仲尼曰：「吾穿井而獲狗，何也？」
對曰：「以丘之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魍魎，水之怪曰龍、罔象，
土之怪曰羵羊。」

季康子問于共父文伯之母曰：「主亦有以語肥也。」對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語
子。」康子曰：「雖然，肥愿有聞于主。」對曰：「吾聞之先姑曰：『君子能勞，後
世有繼。』」子夏聞之，曰：「善哉！商聞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謂之不
幸。』夫婦，學于舅姑者也。」

公父文伯飲南宮敬叔酒，以露睹父為客。羞鱉焉，小，睹父怒。相延食鱉，辭曰：
「將使鱉長而後食之。」遂出。文伯之母聞之，怒曰：「吾聞之先子曰：『祭養尸，
饗養上賓。』鱉于何有？而使夫人怒也！」遂逐之。五日，魯大夫辭而復之。

公父文伯之母如季氏，康子在其朝，與之言，弗應，從之及寢門，弗應而入。康
子辭于朝而入見，曰：「肥也不得聞命，無乃罪乎？」曰：「子弗聞乎？天子及諸
侯合民事于外朝，合神事于內朝；自卿以下，合官職于外朝，合家事于內朝；寢
門之內，婦人治其業焉。上下同之。夫外朝，子將業君之官職焉；內朝，子將庀
季氏之政焉，皆非吾所敢言也。」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憾季孫之怒
也。其以歜為不能事主乎！」

其母嘆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居，吾語女。昔聖王之處民也，
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
淫則忘善，忘善則惡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是
故天子大采朝日，與三公、九卿祖識地德；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事，師尹維旅、
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與大史、司載糾虔天刑；日入監九御，使潔奉禘、
郊之粢盛，而後即安。諸侯朝修天子之業命，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夜儆百
工，使無慆淫，而後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
事，而後即安。士朝受業，晝而講貫，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自
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

「王后親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綖，卿之內子為大帶，命婦成祭服，列
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賦事，蒸而獻功，男女效績，愆
則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自上以下，誰敢由心舍
力？今我，寡也，爾又在下位，朝夕處事，猶恐忘先人之業。況有怠惰，其何以
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無廢先人。』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
之官，餘懼穆伯之絕嗣也。」仲尼聞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婦不淫矣。」

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從祖叔母也。康子往焉，闖門與之言，皆不逾閾。祭悼
子，	康子與焉，酢不受，徹俎不宴，宗不具不繹，繹不盡飫則退。仲尼聞之，以
丑，	為別于男女之禮矣。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饗其宗老，而為賦《綠衣》之三章。老請守龜卜室之族。
師亥聞之曰：「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宗室之謀，不過宗人。謀而不犯，微
而昭矣。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于法矣。」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聞之：好內，女死之；好外，士死之。今吾子夭
死，吾惡其以好內聞也。二三婦之辱共先者祀，請無瘠色，無洵涕，無搯膺，無
憂容，有降服，無加服。從禮而靜，是昭吾子也。」仲尼聞之曰：「女知莫如婦，
男知莫如夫。公父氏之婦智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

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暮哭文伯。仲尼聞之曰：「季氏之婦可謂知禮矣。愛而
無私，上下有章。」

吳伐越，墮會稽，獲骨焉，節專車。吳子使來好聘，且問之仲尼，曰：「無以吾命。」
賓發幣于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徹俎而宴，客執骨而問曰：「敢問骨何為大？」
仲尼曰：「丘聞之：昔禹致群神于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
車。此為大矣。」客曰：「敢問誰守為神？」仲尼曰：「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
者，其守為神；社稷之守者，為公侯。皆屬于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也？」仲
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嵎之山者也，為漆姓。在虞、夏、商為汪芒氏，于
周為長狄，今為大人。」客曰：「人長之極幾何？」仲尼曰：「僬僥氏長三尺，短
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

仲尼在陳，有隼極于陳侯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陳惠公使人以
隼如仲尼之館聞之。仲尼曰：「隼之來也遠矣！此肅慎氏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
道于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于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
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也，以示後人，使永監焉，故銘其栝曰『肅
慎氏之貢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分
異姓以遠方之職貢，使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之貢。君若使有司求諸故府，
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櫝，如之。

齊閭丘來盟，子服景伯戒宰人曰：「陷而入于恭。」閔馬父笑，景伯問之，對曰：
「笑吾子之大也。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于周太師，以《那》為首，其輯之
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先聖王之傳恭，猶不敢專，
稱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于恭』，
其滿之甚也。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闕而為『恭』，楚恭王能知其過而為『恭』。今
吾子之教官僚曰『陷而後恭』，道將何為？」

季康子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仲尼不對，私于冉有曰：「求來！女不聞乎？
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遠邇；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任力以夫，而議其
老幼。于是乎有鰥寡孤疾，有軍旅之出則征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稯
禾、秉芻、缶米，不是過也。先王以為足。若子季孫欲其法也，則有周公之籍矣；
若欲犯法，則茍而賦，又何訪焉！」


《齊語》
桓公自莒反于齊，使鮑叔為宰，辭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凍餒，
則是君之賜也。若必治國家者，則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國家者，則其管夷吾乎。
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寬惠柔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
于百姓，弗若也；制禮義可法于四方，弗若也；執枹鼓立于軍門，使百姓皆加勇
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鉤，是以濱于死。」鮑叔對曰：「夫為
其君動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猶是也。」桓公曰：「若何？」鮑子對曰：「請諸魯。」
桓公曰：「施伯，魯君之謀臣也，夫知吾將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鮑子對
曰：「使人請諸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國，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請之。』
則予我矣。」桓公使請諸魯，如鮑叔之言。

莊公以問施伯，施伯對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
所在之國，則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齊，則必長為魯國憂矣。」莊公曰：「若何？」
施伯對曰：「殺而以其尸授之。」莊公將殺管仲，齊使者請曰：「寡君欲親以為戮，
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猶未得請也。請生之。」于是莊公使束縛以予齊使，齊使
受之而退。

比至，三釁、三浴之。桓公親逆之于郊，而與之坐而問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
臺以為高位，田狩畢弋，不聽國政，卑聖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嬪，陳妾
數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繡。戎士凍餒，戎車待游車之裂，戎士待陳妾之餘。優
笑在前，賢材在後。是以國家不日引，不月長。恐宗廟之不掃除，社稷之不血食，
敢問為此若何？」管子對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遠績以成名，合
群叟，比校民之有道者，設象以為民紀，式權以相應，比綴以度，?本肇末，勸
之以賞賜，糾之以刑罰，班序顛毛，以為民紀統。」桓公曰：「為之若何？」管子
對曰：「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參其國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為之
終，而慎用其六柄焉。」

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對曰：「四民者，勿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哤，其
事易。」公曰：「處士、農、工、商若何？」管子對曰：「昔聖王之處士也，使就
閑燕；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

「令夫士，群萃而州處，閑燕則父與父言義，子與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
者言弟。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
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為士

「令夫工，群萃而州處，申其四時，辯其功苦，權節其用，論比協材，旦暮從事，
施于四方，以飭其子弟，相語以事，相示以巧，相陳以功。少而習焉，其心安焉，
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故工
之子恒為工。

「令夫商，群萃而州處，察其四時，而監其鄉之資，以知其市之賈，負、任、擔、
荷，服牛、軺馬，以周四方，以其所有，易其所無，市賤鬻貴，旦暮從事于此，
以飭其子弟，相語以利，相示以賴，相陳以知賈。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
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
為商。

「令夫農，群萃而州處，察其四時，權節其用，耒、耜、耞、芟，及寒，擊草除
田，以待時耕；及耕，深改良而疾耰之，以待時雨。時雨既至，挾其槍、刈、耨、
?，以旦暮從事于田野。脫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襏襫，沾體途足，暴其發膚，
盡其四支之敏，以從事于田野。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
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生物農之子恒為農，野處而不
暱。其秀民之能為士者，必足賴也。有司見而不以告，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對曰：「制國以為二十一鄉。」桓公曰：「善。」
管子于是制國以為二十一鄉：工商之鄉六；士鄉十五，公帥五鄉焉，國子帥五鄉
焉，高子帥五鄉焉。參國起案，以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鄉，澤
立三虞，山立三衡。

桓公曰：「吾欲從事于諸侯，其可乎？」管子對曰：「未可，國未安。」桓公曰：「安
國若何？」管子對曰：「修舊法，擇其善者而業用之；遂滋民，與無財，而敬百姓，
則國安矣。」桓公曰：「諾。」遂修舊法，擇其善者而業用之；遂滋民，與無財，
而敬百姓。國既安矣，桓公曰：「國安矣，其可乎？」管子對曰：「未可。君若正
卒伍，修甲兵，則大國亦將正卒伍，修甲兵，則難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
小國諸侯有守御之備，則難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諸侯，則事可以隱
令，可以寄政。」桓公曰：「為之若何？」管子對曰：「作內政而寄軍令焉。」桓
公曰：「善。」

管子于是制國：「五家為軌，軌為之長；十軌為里，里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
十連為鄉，鄉有良人焉。以為軍令：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軌長帥之；十軌為
里，故五十人為小戎，里有司帥之；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帥之；十連
為鄉，故二千人為旅，鄉良人帥之；五鄉一帥，故萬人為一軍，五鄉之帥帥之。
三軍，故有中軍之鼓，有國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蒐振旅，秋以?治兵。是
故卒伍整于里，軍旅整于郊。內教既成，令勿使遷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喪同
恤，禍災共之。人與人相疇，家與家相疇，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戰聲相聞，足
以不乖；晝戰目相見，足以相識。其歡欣足以相死。居同樂，行同和，死同哀。
是故守則同固，戰則同強。君有此士也三萬人，以方行于天下，以誅無道，以屏
周室，天下大國之君莫之能御。」

正月之朝，鄉長復事。君親問焉，曰：「于子之鄉，有居處好學、慈孝于父母、聰
慧質仁、發聞于鄉里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
于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于子之鄉，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眾者，有二以告。
有而不以告，謂之蔽賢，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于子之
鄉，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長悌于鄉里、驕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則以告。有而
不以告，謂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是故鄉長退而修德進賢，桓公
親見之，遂使役官。

桓公令官長期而書伐，以告且選，選其官之賢者而復用之，曰：「有人居我官，有
功休德，惟慎端愨以待時，使民以勸，綏謗言，足以補官之不善政。」桓公召而
與之語，訾相其質，足以比成事，誠可立而授之。設之以國家之患而不疚，退問
之其鄉，以觀其所能而無大厲，升以為上卿之贊。謂之三選。國子、高子退而修
鄉，鄉退而修連，連退而修里，里退而修軌，軌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
夫有善，可得而舉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誅也。政既成，鄉不越長，朝不越爵，
罷士無伍，罷女無家。夫是，故民皆勉為善。與其為善于鄉也，不如為善于里；
與其為善于里也，不如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終歲之計；莫敢
以終歲之議，皆有終身之功。

桓公曰：「伍鄙若何？」管子對曰：「相地而衰征，則民不移；政不旅舊，則民不
偷；山澤各致其時，則民不茍；陸阜陵墐、井田疇均，則民不憾；無奪民時，則
百姓富；犧牲不略，則牛羊遂。」

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對曰：「制鄙。三十家為邑，邑有司；十邑為卒，
卒有卒帥；十卒為鄉，鄉有鄉帥；三鄉為縣，縣有縣帥；十縣為屬，屬有大夫。
五屬，故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屬焉；立五正，各使聽一屬焉。是故正之政聽屬，
牧政聽縣，下政聽鄉。」桓公曰：「各保治爾所，無或淫怠而不聽治者！」

正月之朔，五屬大夫復事。桓公擇是寡功者而謫之，曰：「制地、分民如一，何故
獨寡功？教不善則政不治，一再則宥，三則不赦。」桓公又親問焉，曰：「于子之
屬，有居處為義好學、慈孝于父母、聰慧質仁、發聞于鄉里者，有則以告。有而
不以告，謂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于子之屬，
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眾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賢，其罪五。」有
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于子之屬，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長悌于鄉里、
驕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
于事而竣。五屬大夫于是退而修屬，屬退而修縣，縣退而修鄉，鄉退而修卒，卒
退而修邑，邑而退而修萬。是故匹夫有帥，可得而舉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誅
也。政既成矣，以守則固，以征則強。

桓公曰：「吾欲從事于諸侯，其可乎？」管子對曰：「未可。鄰國未吾親也。君欲
從事于天下諸侯，則親鄰國。」桓公曰：「若何？」管子對曰：「審吾疆埸，而反
其侵地；正其封疆，無受其資；而重為之皮幣，以驟聘眺于諸侯，以安四鄰，則
四鄰之國親我矣。為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車馬、衣裘，多其資幣，使周游于四方，
以號召天下之賢士。皮幣玩好，使民鬻之四方，以監其上下之所好，擇其淫亂者
而先征之。」

桓公問曰：「夫軍令則寄諸內政矣，齊國寡甲兵，為之若何？」管子對曰：「輕過
而移諸甲兵。」桓公曰：「為之若何？」管子對曰：「制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
贖以?盾一戟，小罪謫以金分，宥間罪。索訟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
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鉏夷斤斸，試諸壤土。」甲兵大足。

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管子對曰：「以魯為主。反其侵地棠、潛，使海于
有蔽，渠弭于有渚，環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子對曰：「以
衛為主。反其侵地臺、原、姑與漆里，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環山于有牢。」
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對曰：「以燕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使
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環山于有牢。」四鄰大親。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
于?陰，西至于濟，北至于河，東至于紀巂，有革車八百乘。擇天下之甚淫亂者
而先征之。

即位數年，東南多有淫亂者，萊、莒、徐夷、吳、越，一戰帥服三十一國。遂南
征伐楚，濟汝，逾方城，望汶山，使貢絲于周而反。荊州諸侯莫敢不來服。遂北
伐山戎，刜令支、斬孤竹而南歸。海濱諸侯莫敢不來服。與諸侯于是飾牲為載，
以約誓于上下庶神，與諸侯戮力同心。西征攘白狄之地，至于西河，方舟設泭，
乘桴濟河，至于石枕。縣車束馬，逾太行與辟耳之谿拘夏，西服流沙、西吳。南
城于周，反胙于絳。岳濱諸侯莫敢不來服，而大朝諸侯于陽穀。兵車之屬六，乘
車之會三，諸侯甲不解縲，兵不解翳，弢無弓，服無矢。隱武事，行文道，帥諸
侯而朝天子。

葵丘之會，天子使宰孔致胙于桓公，曰：「餘一人之命有事于文、武，使孔致胙。」
且有後命曰：「以爾自卑勞，實謂爾伯舅，無下拜。」桓公召管子而謀，管子對曰：
「為君不君，為臣不臣，亂之本也。」桓公懼，出見客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
白餘敢承天子之命曰『爾無下拜』，恐隕越于下，以為天子羞。」遂下拜，升受命。
賞服大輅，龍旗九旒，渠門赤?，諸侯稱順焉。

桓公憂天下諸侯。魯有夫人、慶父之亂，二君弒死，國絕無嗣。桓公聞之，使高
子存之。

狄人攻邢，桓公筑夷儀以封之，男女不淫，牛馬選具。狄人攻衛，衛人出廬于曹，
桓公城楚丘以封之。其畜散而無育，桓公與之系馬三百。天下諸侯稱仁焉。于是
天下諸侯知桓公之非為己動也，是故諸侯歸之。

桓公知諸侯之歸己也，故使輕其幣而重其禮。故天下諸侯罷馬以為幣，縷綦以為
奉，鹿皮四個；諸侯之處垂橐而入，捆載而歸。故拘之以利，結之以信，示之以
武，故天下小國諸侯既許桓公，莫之敢背，就其利而信其仁、畏其武。桓公知天
下諸侯多與己也，故又大施忠焉。可為動者為之動，可為謀者為之謀，軍譚、遂
而不有也，諸侯稱寬焉。通七國之魚鹽于東萊，使關市幾而不征，以為諸侯利，
諸侯稱廣焉。筑葵茲、晏、負夏、領釜丘，以御戎狄之地，所以禁暴于諸侯也；
筑五鹿、中牟、蓋與、牡丘，以衛諸夏之地，所以示權于中國也。教大成，定三
革，隱五刃，朝服以濟河而無怵惕焉，文事勝矣。是故大國慚愧，小國附協。唯
能用管夷吾、寧喜、隰朋、賓胥無、鮑叔牙之屬而伯功立。


《晉語一》
武公伐翼，殺哀侯，止欒共子曰：「茍無死，吾以子見天子，令子為上卿，制晉國
之政。」辭曰：「成聞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
非父不生，非食不長，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唯其所在，則致死焉。報
生以死，報賜以力，人之道也。臣敢以私利廢人之道，君何以訓矣？且君知成之
從也，未知其待于曲沃也，從君而貳，君焉用之？」遂?而死。

獻公卜伐驪戎，史蘇占之，曰：「勝而不吉。」公曰：「何謂也？」對曰：「遇兆，
挾以銜骨，齒牙為猾，戎、夏交捽。交捽，是交勝也，臣故云。且懼有口，攜民，
國移心焉。」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誰敢興之？」對曰：「茍
可以攜，其入也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公弗聽，遂伐驪戎，克之。獲
驪姬以歸，有寵，立以為夫人。公飲大夫酒，令司正實爵與史蘇，曰：「飲而無肴。
夫驪戎之役，女曰『勝而不吉』，故賞女以爵，罰女以無肴。克國得妃，其有吉孰
大焉！」史蘇卒爵，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紀，失臣之官，有
二罪焉，何以事君？大罰將及，不唯無肴。抑君亦樂其吉而備其兇，兇之無有，
備之何害？若其有兇，備之為瘳。臣之不信，國之福也，何敢憚罰。」

飲酒出，史蘇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晉以男戎勝戎，而戎亦必以女戎勝
晉，其若之何！」里克曰：「何如？」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
焉，妹喜有寵，于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
有寵，于是乎與膠鬲比而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寵，生
伯服，于是乎與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
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今晉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寵，雖當三季之王，不亦可
乎？且其兆云：『挾以銜骨，齒牙為猾，』我卜伐驪，龜往離散以應我。夫若是，
賊之兆也。非吾宅也，離則有之。不跨其國，可謂挾乎？不得其君，能銜骨乎？
若跨其國而得其君，雖逢齒牙，以猾其中，誰云不從？諸夏從戎，非敗而何？從
政者不可以不戒，亡無日矣！」

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民之主也，縱惑不疚，肆侈不違，流志而行，無所
不疚，是以及亡而不獲追鑒。今晉國之方，偏侯也。其土又小，大國在側，雖欲
縱惑，未獲專也。大家、鄰國將師保之，多而驟立，不其集亡。雖驟立，不過五
矣。且夫口，三五之門也。是以讒口之亂，不過三五。且夫挾，小鯁也。可以小
戕，而不能喪國，當之者戕焉，于晉何害？雖謂之挾，而猾以齒牙，口弗堪也，
其與幾何？晉國懼則甚矣，亡猶未也。商之衰也，其銘有之曰：「嗛嗛之德，不足
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憂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為膏，而祗罹咎也。『雖
驪之亂，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吾聞以亂得聚者，非謀不卒時，非人不免難，
非禮不終年，非義不盡齒，非德不及世，非天不離數。今不據其安，不可謂能謀；
行之以齒牙，不可謂得人，廢國而向己，不可謂禮；不度而迂求，不可謂義，以
寵賈怨，不可謂德；少族而多敵，不可謂天。德義不行，禮義不則，棄人失謀，
天亦不贊，吾觀君夫人也，若為亂，其猶隸農也。雖獲沃田而勤易之，將不克饗，
為人而已。」

士?曰：「誡莫如豫，豫而後給。夫子誡之，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既，驪姬
不克，晉正于秦，五立而後平。

獻公伐驪戎，克之，滅驪子，獲驪姬以歸，立以為夫人，生奚齊。其娣生卓子。
驪姬請使申生主曲沃以速懸，重耳處蒲城，夷吾處屈，奚齊處絳，以儆無辱之故，
公許之。

史蘇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亂本生矣！日，君以驪姬為夫人，民之
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興百姓以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盡忠極
勞以致死也。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內惡其貪，則上下既有判
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強其毒，民疾其態，其亂生哉！吾聞君之好好而
惡惡，樂樂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復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復
流，滅禍不自其基，必復亂。今君滅其父而畜其子，禍之基也。畜其子，又從其
欲，子思報父之恥而信其欲，雖好色，必惡心，不可謂好。好其色，必授之情。
彼得其情以厚其欲，從其惡心，必敗國且深亂。亂必自女戎，三代皆然。」驪姬
果作難，殺太子而逐二公子。君子曰：「知難本矣。」

驪姬生奚齊，其娣生卓子。公將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齊。里克、丕鄭、荀息相見，
里克曰：「夫史蘇之言將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聞事君者，竭力以役事，
不聞違命。君立臣從，何貳之有？」丕鄭曰：「吾聞事君者，從其義，不阿其惑。
惑則誤民，民誤失德，是棄民也。民之有君，以治義也。義以生利，利以豐民，
若之何其民之與處而棄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雖不識義，亦不阿
惑，吾其靜也。」三大夫乃別。

蒸于武公，公稱疾不與，使奚齊蒞事。猛足乃言于太子曰：「伯氏不出，奚齊在廟，
子盍圖乎！」太子曰：「吾聞之羊舌大夫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遷
為敬，敬順所安為孝。棄命不敬，作令不孝，又何圖焉？且夫間父之愛而嘉其貺，
有不忠焉，廢人以自成，有不貞焉。孝、敬、忠、貞，君父之所安也。棄安而圖，
遠于孝矣，吾其止也。」

獻公田，見翟柤之氛，歸寢不寐。郤叔虎朝，公語之。對曰：「床笫之不安邪？抑
驪姬之不存側邪？」公辭焉。出遇士?，曰：「今夕君寢不寐，必為翟柤也。夫翟
柤之君，好專利而不忌，其臣競諂以求媚，其進者壅塞，其退者拒違。其上貪以
忍，其下偷以幸，有縱君而無諫臣，有冒上而無忠下。君臣上下各饜其私，以縱
其回，民各有心而無所據依。以是處國，不亦難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
子必言之。」士?以告，公悅，乃伐翟柤。郤叔虎將乘城，其徒曰：「棄政而役，
非其任也。」郤叔虎曰：「既無老謀，而又無壯事，何以事君？」被羽先升，遂克
之。

公之優曰施，通于驪姬。驪姬問焉，曰：「吾欲作大事，而難三公子之徒如何？」
對曰：「早處之，使知其極。夫人知極，鮮有慢心，雖其慢，乃易殘也。」驪姬曰：
「吾欲為難，安始而可？」優施曰：「必于申生。其為人也，小心精潔，而大志重，
又不忍人。精潔易辱，重僨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辱之近行。」驪姬曰：「重，
無乃難遷乎？」優施曰：「知辱可辱，可辱遷重，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
今子內固而外寵，且善否莫不信。若外殫善而內辱之，無不遷矣。且吾聞之：甚
精必愚。精為易辱，愚不知避難。雖欲無遷，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讒于申生。

驪姬賂二五，使言于公曰：「夫曲沃，君之宗也，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無
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疆埸無主，則啟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國之患
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與屈，乃可以威民而懼戎，且旌君伐。」使
俱曰：「狄之廣莫，于晉為都。晉之啟土，不亦宜乎？」公說，乃城曲沃，太子處
焉；又城蒲，公子重耳處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處焉。驪姬既遠太子，乃生之
言，太子由是得罪。

十六年，公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以伐霍。師未出，士?言于諸大
夫曰：「夫太子，君之貳也，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是左之也。
吾將諫以觀之。」乃言于公曰：「夫太子，君之貳也，而帥下軍，無乃不可乎？」
公曰：「下軍，上軍之貳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對曰：「下
不可以貳上。」公曰：「何故？」對曰：「貳若體焉，上下左右，以相心目，用而
不倦，身之利也。上貳代舉，下貳代履，周旋變動，以役心目，故能治事，以制
百物。若下攝上，與上攝下，周旋不動，以違心目，其反為物用也，何事能治？
故古之為軍也，軍有左右，闕從補之，成而不知，是以寡敗。若以下貳上，闕而
不變，敗弗能補也。變非聲章，弗能移也。聲章過數則有釁，有釁則敵入，敵入
而兇，救敗不暇，誰能退敵？敵之如志，國之憂也，可以陵小，難以征國。君其
圖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憂也。」對曰：「太子，國之棟也，棟
成乃制之，不亦危乎！」公曰：「輕其所任，雖危何害？」

士?出語人曰：「太子不得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難，輕其任而不憂其危，君有異
心，又焉得立？行之克也，將以害之；若其不克，其因以罪之，雖克與否，無以
避罪。與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君得其欲，太子遠死，且有令名，為吳太伯，
不亦可乎？」太子聞之，曰：「子輿之為我謀，忠矣。然吾聞之，為人子者，患不
從，不患無名，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無祿，今我不才而得勤與從，又何求焉？
焉能及吳太伯乎？」太子遂行，克霍而反，讒言彌興。

優施教驪姬夜半而泣謂公曰：「吾聞申生甚好仁而強，甚寬惠而慈于民，皆有所行
之。今謂君惑于我，必亂國，無乃以國故而行強于君。君未終命而不歿，君其若
之何？盍殺我，無以一妾亂百姓。」公曰：「夫豈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驪姬
曰：「妾亦懼矣。吾聞之外人之言曰：為仁與為國不同。為仁者，愛親之謂仁；為
國者，利國之謂仁。故長民者無親，眾以為親。茍利眾而百姓和，豈能憚君？以
眾故不敢愛親，眾況厚之，彼將惡始而美終，以晚蓋者也。凡民利是生，殺君而
厚利眾，眾孰沮之？殺親無惡于人，人孰去之？茍交利而得寵，志行而眾悅，欲
其甚矣，孰不惑焉？雖欲愛君，惑不釋也，今夫以君為紂，若紂有良子，而先喪
紂，無章其惡而厚其敗。鈞之死也，無必假手于武王，而其世不廢，祀至于今，
吾豈知紂之善否哉？君欲勿恤，其可乎？若大難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懼曰：
「若何而可？」驪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釋
君。且君其圖之，自桓叔以來，孰能愛親？唯無親，故能兼翼。」公曰：「不可與
政。我以武與威，是以臨諸侯。未歿而亡政，不可謂武；有子而弗勝，不可謂威。
我授之政，諸侯必絕；能絕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國，不可忍也。爾勿憂，
吾將圖之。」
驪姬曰：「以皋落狄之朝夕苛我邊鄙，使無日以牧田野，君之倉廩固不實，又恐削
封疆。君盍使之伐狄，以觀其果于眾也，與眾之信輯睦焉。若不勝狄，雖濟其罪，
可也；若勝狄，則善用眾矣，求必益廣，乃可厚圖也。且夫勝狄，諸侯驚懼，吾
邊鄙不儆，倉廩盈，四鄰服，封疆信，君得其賴，又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圖之！」
公說。是故使申生伐東山，衣之偏裻之衣，佩之以金玦。仆人贊聞之，曰：「太子
殆哉！君賜之奇，奇生怪，怪生無常，無常不立。使之出征，先以觀之，故告之
以離心，而示之以堅忍之權，則必惡其心而害其身矣。惡其心，必內險之；害其
身，必外危之。危自中起，難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其言曰：『盡敵而反。』
雖盡敵，其若內讒何！」申生勝狄而反，讒言作于中。君子曰：「知微。」

十七年冬，公使太子伐東山。里克諫曰：「臣聞皋落氏將戰，君其釋申生也！」公
曰：「行也！」里克對曰：「非故也。君行，太子居，以監國也；君行，太子從，
以撫軍也。今君居，太子行，未有此也。」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人聞之，立
太子之道三：身鈞以年，年同以愛，愛疑決之以卜、筮。子無謀吾父子之間，吾
以此觀之。」公不說。里克退，見太子。太子曰：「君賜我以偏衣、金玦，何也？」
里克曰：「孺子懼乎？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矣。孺子何懼！夫為人子者，
懼不孝，不懼不得。且吾聞之曰：『敬賢于請。』孺子勉之乎！」君子曰：「善處
父子之間矣。」

太子遂行，狐突御戎，先友為右，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君與我此，
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權，在此行也。孺子勉之乎！」狐突嘆曰：「以
庬衣純，而玦之以金銑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雖勉之，狄可盡乎？」先友曰：
「衣躬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無慝，兵要遠災，親以無
災，又何患焉？」至于稷桑，狄人出逆，申生欲戰。狐突諫曰：「不可。突聞之：
國君好艾，大夫殆；好內，適子殆，社稷危。若惠于父而遠于死，惠于眾而利社
稷，其可以圖之乎？況其危身于狄以起讒于內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
非歡也，抑欲測吾心也。是故賜我奇服，而告我權。又有甘言焉。言之大甘，其
中必苦。譖在中矣，君故生心。雖蝎譖，焉避之？不若戰也。不戰而反，我罪滋
厚；我戰死，猶有令名焉。」果敗狄于稷桑而反。讒言益起，狐突杜門不出。君
子曰：「善深謀也。」


《晉語二》
反自稷桑，處五年，驪姬謂公曰：「吾聞申生之謀愈深。日，吾固告君曰得眾，眾
不利，焉能勝狄？今矜狄之善，其志益廣。孤突不順，故不出。吾聞之，申生甚
好信而強，又失言于眾矣，雖欲有退，眾將責焉。言不可食，眾不可弭，是以深
謀。君若不圖，難將至矣！」公曰：「吾不忘也，抑未有以致罪焉。」

驪姬告優施曰：「君既許我殺太子而立奚齊矣，吾難里克，奈何！」優施曰：「吾
來里克，一日而已。子為我具特羊之饗，吾以從之飲酒。我優也，言無郵。」驪
姬許諾乃具，使優施飲里克酒。中飲，優施起舞，謂里克妻曰：「主孟啖我，我教
茲暇豫事君。」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鳥烏。人皆集于苑，己獨集于枯。」
里克笑曰：「何謂苑？何謂枯？」優施曰：「其母為夫人，其子為君，可不謂苑乎？
其母既死，其子又有謗，可不謂枯乎？枯且有傷。」

優施出，里克辟奠，不飧而寢。夜半，召優施，曰：「曩而言戲乎？抑有所聞之乎？」
曰：「然。君既許驪姬殺太子而立奚齊，謀既成矣。」里克曰：「吾秉君以殺太子，
吾不忍。通復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優施曰：「免。」

旦而里克見丕鄭，曰：「夫史蘇之言將及矣！優施告我，君謀成矣，將立奚齊。」
丕鄭曰：「子謂何？」曰：「吾對以中立。」丕鄭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
亦固太子以攜之，多為之故，以變其志，志少疏，乃可也。今子曰中立，況固其
謀也，彼有成矣，難以得間。」里克曰：「往言不可及也，且人中心唯無忌之，何
可敗也！子將何如？」丕鄭曰：「我無心。是故事君者，君為我心，制不在我。」
里克曰：「弒君以為廉，長廉以驕心，因驕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撓志以從君，為
廢人以自利也，利方以求成人，吾不能。將伏也！」明日，稱疾不朝。三旬，難
乃成。

驪姬以君命命申生曰：「今夕君夢齊姜，必速祠而歸福。」申生許諾，乃祭于曲沃，
歸福于絳。公田，驪姬受福，乃置鴆于酒，置堇于肉。公至，召申生獻，公祭之
地，地墳。申生恐而出。驪姬與犬肉，犬斃；飲小臣酒，亦斃。公命殺杜原款。
申生奔新城。

杜原款將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曰：「款也不才，寡智不敏，不能教導，以至于
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棄寵求廣土而竄伏焉；小心狷介，不敢行也。是以言至
而無所訟之也，故陷于大難，乃逮于讒。然款也不敢愛死，唯與讒人鈞是惡也。
吾聞君子不去情，不反讒，讒行身死可也，猶有令名焉。死不遷情，強也。守情
說父，孝也。殺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遺愛，死民
之思，不亦可乎？」申生許諾。

人謂申生曰：「非子之罪，何不去乎？」申生曰：「不可。去而罪釋，必歸于君，
是怨君也。章父之惡，取笑諸侯，吾誰鄉而入？內困于父母，外困于諸侯，是重
困也。棄君去罪，是逃死也。吾聞之：『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若罪
不釋，去而必重。去而罪重，不智。逃死而怨君，不仁。有罪不死，無勇。去而
厚怨，惡不可重，死不可避，吾將伏以俟命。」

驪姬見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況國人乎？忍父而求好人，人孰好之？殺父
以求利人，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惡也，難以長生！」驪姬退，申生乃雉經于新城
之廟。將死，乃使猛足言于狐突曰：「申生有罪，不聽伯氏，以至于死。申生不敢
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國家多難，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茍出而圖吾君，
申生受賜以至于死，雖死何悔！」是以謚為共君。

驪姬既殺太子申生，又譖二公子曰：「重耳、夷吾與知共君之事。」公令閹楚刺重
耳，重耳逃于狄；令賈華制夷吾，夷吾逃于梁。盡逐群公子，乃立奚齊焉。始為
令，國無公族焉。

二十二年，公子重耳出亡，及柏穀，卜適齊、楚。狐偃曰：「無卜焉。夫齊、楚道
遠而望大，不可以困往。道遠難通，望大難走，困往多悔。困且多悔，不可以走
望。若以偃之慮，其狄乎！夫狄近晉而不通，愚陋而多怨，走之易達。不通可以
竄惡，多怨可與共憂。今若休憂于狄，以觀晉國，且以監諸侯之為，其無不成。」
乃遂之狄。

處一年，公子夷吾亦出奔，曰：「盍從吾兄竄于狄乎？」冀芮曰：「不可。後出同
走，不免于罪。且夫偕出偕入難，聚居異情惡，不若走梁。梁近于秦，秦親吾君。
吾君老矣，子往，驪姬懼，必援于秦。以吾存也，且必告悔，是吾免也。」乃遂
之梁。居二年，驪姬使奄楚以環釋言。四年，復為君。

虢公夢在廟，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立于西阿，公懼而走。神曰：「無走！帝命
曰：『使晉襲于爾門。』」公拜稽首，覺，召史囂占之，對曰：「如君之言，則蓐收
也，天之刑神也，天事官成。」公使囚之，且使國人賀夢。舟之僑告諸其族曰：「眾
謂虢亡不久，吾乃今知之。君不度而賀大國之襲，于己也何瘳？吾聞之曰：『大國
道，小國襲焉曰服。小國傲，大國襲焉曰誅。』民疾君之侈也，是以遂于逆命。
今嘉其夢侈必展，是天奪之鑒而益其疾也。民疾其態，天又誑之；大國來誅，出
令而逆；宗國既卑，諸侯遠己。內外無親，其誰云救之？吾不忍俟也！」將行，
以其族適晉。六年，虢乃亡。

伐虢之役，師出于虞。宮之奇諫而不聽，出，謂其子曰：「虞將亡矣！唯忠信者能
留外寇而不害。除闇以應外謂之忠，定身以行事謂之信。今君施其所惡于人，闇
不除矣；以賄滅親，身不定矣。夫國非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
寇知其釁而歸圖焉。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吾不去，懼及焉。」以其孥適西
山，三月，虞乃亡。

獻公問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對曰：「童謠有之曰：『丙之晨，龍尾伏辰，均
服振振，取虢之旂。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火中而旦，
其九月十月之交乎？」

葵丘之會，獻公將如會，遇宰周公，曰：「君可無會也。夫齊侯好示，務施與力而
不務德，故輕致諸侯而重遣之，使至者勸而叛者慕。懷之以典言，薄其要結而厚
德之，以示之信。三屬諸侯，存亡國三，以示之施。是以北伐山戎，南伐楚，西
為此會也。譬之如室，既鎮其甍矣，又何加焉？吾聞之，惠難遍也，施難報也。
不遍不報，卒于怨讎。夫齊侯將施惠如出責，是以不果奉，而暇晉是皇，雖後之
會，將在東矣。君無懼矣，其有勤也！」公乃還。

宰孔謂其御曰：「晉侯將死矣！景霍以為城，而汾、河、涑、澮以為渠，戎、狄之
民實環之。汪是土也，茍違其違，誰能懼之！今晉侯不量齊德之豐否，不度諸侯
之勢，釋其閉修，而輕于行道，失其心矣。君子失心，鮮不夭昏。」是歲也，獻
公卒。八年，為淮之會。桓公在殯，宋人伐之。

二十六年，獻公卒。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子將如
何？」荀息曰：「死吾君而殺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從之矣！」里克曰：「子死，
孺子立，不亦可乎？子死，孺子廢，焉用死？」荀息曰：「昔君問臣事君于我，我
對以忠貞。君曰：『何謂也？』我對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無不為，忠也。
葬死者，養生者，死人復生不悔，生人不愧，貞也。』吾言既往矣，豈能欲行吾
言而又愛吾身乎？雖死，焉避之？」

里克告丕鄭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子將何如？丕鄭曰：「荀息謂何？」對曰：
「荀息曰『死之。』」丕鄭曰：「子勉之。夫二國士之所圖，無不遂也。我為子行
之。子帥七輿大夫以待我。我使狄以動之，援秦以搖之。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賂，
厚者可使無入。國，誰之國也！」里克曰：「不可。克聞之，夫義者，利之足也；
貪者，怨之本也。廢義則利不立，厚貪則怨生，夫孺子豈獲罪于民？將以驪姬之
惑蠱君而誣國人，讒群公子而奪之利使君迷亂，信而亡之，殺無罪以為諸侯笑，
使百姓莫不有藏惡于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潰而不可救御也。是故將殺奚齊而
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憂，于諸侯且為援，庶幾曰諸侯義而撫之，百姓欣而
奉之，國可以固。今殺君而賴其富，貪且反義。貪則民怨，反義則富不為賴。賴
富而民怨，亂國而身殆，懼為諸侯載，不可常也。」丕鄭許諾。于是殺奚齊、卓
子及驪姬，而請君于秦。

既殺奚齊，荀息將死之。人曰：「不如立其弟而輔之。」荀息立卓子。里克又殺卓
子，荀息死之。君子曰：「不食其言矣。」

既殺奚齊、卓子，里克及丕鄭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曰：「國亂民擾，得國在
亂，治民在擾，子盍入乎？吾請為子鉥。」重耳告舅犯曰：「里克欲納我。」舅犯
曰：「不可。夫堅樹在始，始不固本，終必槁落。夫長國者，唯知哀樂喜怒之節，
是以導民。不哀喪而求國，難；因亂以入，殆，以喪得國，則必樂喪，樂喪必哀
生。因亂以入，則必喜亂，喜亂必怠德。是哀樂喜怒之節易也，何以導民？民不
我導，誰長？」重耳曰：「非喪誰代？非亂誰納我？」舅犯曰：「偃也聞之，喪亂
有小大。大喪大亂之剡也，不可犯也。父母死為大喪，讒在兄弟為大亂。今適當
之，是故難。」公子重耳出見使者，曰：「子惠顧亡人重耳，父生不得供備灑掃之
臣，死又不敢蒞喪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辭。夫固國者，在親眾而善鄰，在因
民而順之。茍眾所利，鄰國所立，大夫其從之。重耳不敢違。」

呂甥及郤稱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賂秦人以求入，吾主子。」夷
吾告冀芮曰：「呂甥欲納我。」冀芮曰：「子勉之。國亂民擾，大夫無常，不可失
也。非亂何入？非危何安？幸茍君之子，唯其索之也。方亂以擾，孰適御我？大
夫無常，茍眾所置，孰能勿從？子盍盡國以賂外內，無愛虛以求入，既入而後圖
聚。」公子夷吾出見使者，再拜稽首許諾。

呂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則不敢，久則恐諸侯之謀，徑召君于外也，則民各有
心，恐厚亂，盍請君于秦乎？」大夫許諾。乃使梁由靡告于秦穆公曰：「天降禍于
晉國，讒言繁興，延及寡君之紹續昆裔，隱悼播越，托在草莽，未有所依。又重
之以寡君之不祿，喪亂并臻。以君之靈，鬼神降衷，罪人克伏其辜，群臣莫敢寧
處，將待君命。君若惠顧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遷裔胄而建立之，以主
其祭祀，且鎮撫其國家及其民人，雖四鄰諸侯之聞之也，其誰不儆懼于君之威，
而欣喜于君之德？終君之重愛，受君之重貺，而群臣受其大德，晉國其誰非君之
群隸臣也？」

秦穆公許諾，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孫枝，曰：「夫晉國之亂，吾誰使先，若
夫二公子而立之？以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縶也。縶敏且知禮，敬以
知微。敏能竄謀，知禮可使；敬不墜命，微知可否。君其使之。」

乃使公子縶吊公子重耳于狄，曰：「寡君使縶吊公子之憂，又重之以喪。寡人聞之，
得國常于喪，失國常于喪。時不可失，喪不可久，公子其圖之！」重耳告舅犯。
舅犯曰：「不可。亡人無親，信仁以為親，是故置之者不殆。父死在堂而求利，人
孰仁我？人實有之，我以徼倖，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將何以長利？」公子重耳
出見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與于哭泣之位，又
何敢有他志以辱君義？」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

公子縶退，吊公子夷吾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
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無狷潔，狷潔不行，重賂配德，公子盡之，無愛財！人
實有之，我以徼倖，不亦可乎？」公子夷吾出見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
而私于公子縶曰：「中大夫里克與我矣，吾命之以汾陽之田百萬。丕鄭與我矣，吾
命之以負蔡之田七十萬。君茍輔我，蔑天命矣！亡人茍入掃宗廟，定社稷，亡人
何國之與有？君實有郡縣且入河外列城五。豈謂君無有，亦為君之東游津梁之上，
無有難急也。亡人之所懷挾纓纕，以望君之塵垢者。黃金四十鎰，白玉之珩六雙，
不敢當公子，請納之左右。」

公子縶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與公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沒為後
也。起而哭，愛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沒于利也。」公子縶曰：「君之言過矣。君
若求置晉君而載之，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晉君以成名于天下，則不如置不仁
以猾其中，且可以進退。臣聞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武置服。』」是故
先置公子夷吾，實為惠公。

穆公問冀芮曰：「公子誰恃于晉？」對曰：「臣聞之，亡人無黨，有黨必有讎。夷
吾之少也，不好弄戲，不過所復，怒不及色，及其長也弗改。故出亡無怨于國，
而眾安之。不然，夷吾不佞，其誰能恃乎？」君子曰：「善以微勸也。」


《晉語三》
惠公入而背外內之賂。輿人誦之曰：「佞之見佞，果喪其田。詐之見詐，果喪其賂。
得國而狃，終逢其咎。喪田不懲，禍亂其興。」既里、丕死，禍，公隕于韓。郭
偃曰：「善哉！夫眾口禍福之門。是以君子省眾而動，監戒而謀，謀度而行，故無
不濟。內謀外度，考省不倦，日考而習，戒備畢矣。」

惠公即位，出共世子而改葬之，臭達于外。國人誦之曰：「貞之無報也。孰是人斯，
而有是臭也？貞為不聽，信為不誠。國斯無刑，偷居倖生。不更厥貞，大命其傾。
威兮懷兮，各聚爾有，以待所歸兮。猗兮違兮，心之哀兮。歲之二七，其靡有徵
兮。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鎮撫國家，為王妃兮。」郭偃曰：「甚哉，善之難也！
君改葬共君以為榮也，而惡滋章。夫人美于中，必播于外，而越于民，民實戴之。
惡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其數告于民
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于民矣。若入，必伯諸侯以見天子，其光耿于民矣。
數，言之紀也。魄，意之術也。光，明之曜也。紀言以敘之，述意以導之，明曜
以昭之。不至何待？欲先導者行乎，將至矣！」

惠公既殺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過殺我社稷之鎮。」郭偃聞之，曰：「不
謀而諫者，冀芮也。不圖而殺者，君也。不謀而諫，不忠。不圖而殺，不祥。不
忠，受君之罰。不祥，罹天之禍。受君之罰，死戮。罹天之禍，無後。志道者勿
忘，將及矣！」及文公入，秦人殺冀芮而施之。

惠公既即位，乃背秦賂。使丕鄭聘于秦，且謝之。而殺里克，曰：「子殺二君與一
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

丕鄭如秦謝緩賂，乃謂穆公曰：「君厚問以召呂甥、郤稱、冀芮而止之，以師奉公
子重耳，臣之屬內作，晉君必出。」穆公使泠至報問，且召三大夫。鄭也與客將
行事，冀芮曰：「鄭之使薄而報厚，其言我于秦也，必使誘我。弗殺，必作難。」
是故殺丕鄭及七輿大夫：共華、賈華、叔堅、騅歂、縲虎、特宮、山祁，皆里、
丕之黨也。丕豹出奔秦。

丕鄭之自秦反也，聞里克死，見共華曰：「可以入乎？」共華曰：「二三子皆在而
不及，子使于秦，可哉！」丕鄭入，君殺之。共賜謂共華曰：「子行乎？其及也！」
共華曰：「夫子之入，吾謀也，將待也。」賜曰：「孰知之？」共華曰：「不可。知
而背之不信，謀而困人不智，困而不死無勇。任大惡三，行將安入？子其行矣，
我姑待死。」

丕鄭之子曰豹，出奔秦，謂穆公曰：「晉君大失其眾，背君賂，殺里克，而忌處者，
眾固不說。今又殺臣之父及七輿大夫，此其黨半國矣。君若伐之，其君必出。」
穆公曰：「失眾安能殺人？且夫禍唯無斃，足者不處，處者不足，勝敗若化。以禍
為違，孰能出君？爾俟我！」

晉饑，乞糴于秦。丕豹曰：「晉君無禮于君，眾莫不知。往年有難，今又薦饑。已
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予糴！」公曰：「寡人其君是惡，其
民何罪？天殃流行，國家代有。補乏薦饑，道也，不可以廢道于天下。」謂公孫
枝曰：「予之乎？」公孫枝曰：「君有施于晉君，晉君無施于其眾。今旱而聽于君，
其天道也。君若弗予，而天予之。茍眾不說其君之不報也，則有辭矣。不若予之，
以說其眾。眾說，必咎于其君。其君不聽，然後誅焉。雖欲御我，誰與？」是故
泛舟于河，歸糴于晉。

秦饑，公令河上輸之粟。虢射曰：「弗予賂地而予之糴，無損于怨而厚于寇，不若
勿予。」公曰：「然。」慶鄭曰：「不可。已賴其地，而又愛其實，忘善而背德，
雖我必擊之。弗予，必擊我。」公曰：「非鄭之所知也。」遂不予。

六年，秦歲定，帥師侵晉，至于韓。公謂慶鄭曰：「秦寇深矣，奈何？」慶鄭曰：
「君深其怨，能淺其寇乎？非鄭之所知也，君其訊射也。」公曰：「舅所病也？」
卜右，慶鄭吉。公曰：「鄭也不遜。」以家仆徒為右，步揚御戎；梁由靡御韓簡
，虢射為右，以承公。

公御秦師，令韓簡視師，曰：「師少于我，?士眾。」公曰：「何故？」簡曰：「以
君之出也處己，入也煩己，饑食其糴，三施而無報，故來。今又擊之，秦莫不慍，
晉莫不怠，?士是故眾。公曰：「然。今我不擊，歸必狃。一夫不可狃，而況國乎！」
公令韓簡挑戰，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眾，能合之弗能離也。
君若還，寡人之愿也。君若不還，寡人將無所避。」穆公衡雕戈出見使者，曰：「昔
君之未入，寡人之憂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
列，寡人將親見。」

客還，公孫枝進諫曰：「昔君之不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
置而不遂，擊而不勝，其若為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穆公曰：「然。昔吾之不
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實不肯，吾又奚言哉？
殺其內主，背其外賂，彼塞我施，若無天乎？若有天，吾必勝之。」君揖大夫就
車，君鼓而進之。晉師潰，戎馬濘而止。公號慶鄭曰：「載我！」慶鄭曰：「忘善
而背德，又廢吉卜，何我之載？鄭之車不足以辱君避也！」梁由靡御韓簡，輅秦
公，將止之，慶鄭曰：「釋來救君！」亦不克救，遂止于秦。

穆公歸，至于王城，合大夫而謀曰：「殺晉君與逐出之，與以歸之，與復之，孰利？」
公子縶曰：「殺之利。逐之恐搆諸侯，以歸則國家多慝，復之則君臣合作，恐為君
憂，不若殺之。」公孫枝曰：「不可。恥大國之士于中原，又殺其君以重之，子思
報父之仇，臣思報君之讎。雖微秦國，天下孰弗患？」公子縶曰：「吾豈將徒殺之？
吾將以公子重耳代之。晉君之無道莫不聞，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戰勝大國，武
也。殺無道而立有道，仁也。勝無後害，智也。」公孫枝曰：「恥一國之士，又曰
余納有道以臨女，無乃不可乎？若不可，必為諸侯笑。戰而取笑諸侯，不可謂武。
殺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親，不可謂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謂
智」。君曰：「然則若何？」公孫枝曰：「不若以歸，以要晉國之成，復其君而質其
適子，使子父代處秦，國可以無害。」是故歸惠公而質子圉，秦始知河東之政。

公在秦三月，聞秦將成，乃使郤乞告呂甥。呂甥教之言，令國人于朝曰：「君使乞
告二三子曰：『秦將歸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且
賞以悅眾，眾皆哭，焉作轅田。

呂甥致眾而告之曰：「吾君慚焉其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不亦惠乎？君猶在外，
若何？」眾曰：「何為而可？」呂甥曰：「以韓之病，兵甲盡矣。若征繕以輔孺子，
以為君援，雖四鄰之聞之也，喪君有君，群臣輯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勸，惡我
者懼，庶有益乎？」眾皆說，焉作州兵。

呂甥逆君于秦，穆公訊之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公曰：「何故？」對
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喪者，不憚征繕以立孺子，曰：
『必報讎，吾寧事齊、楚，齊、楚又交輔之。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必
事秦，有死無他。』故不和。比其和之而來，故久。」公曰：「而無來，吾固將歸
君。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則否。」公曰：「何故？」對曰：「小
人忌而不思，愿從其君而與報秦，是故云。其君子則否，曰：『吾君之入也，君之
惠也。能納之，能執之，則能釋之。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納而不遂，廢而不起，
以德為怨，君其不然？』」秦君曰：「然。」乃改館晉君，饋七牢焉。

惠公未至，蛾析謂慶鄭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將來，子何俟？」慶鄭曰：
「鄭也聞之曰：『軍敗，死之；將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誤人，而喪
其君，有大罪三，將安適？君若來，將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來，將獨伐秦。不
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瞢，是犯也。君行犯，猶失其國，
而況臣乎？「

公至于絳郊，聞慶鄭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鄭也有罪，猶在乎？」慶鄭曰：「臣
怨君始入而報德，不降；降而聽諫，不戰；戰而用良，不敗。既敗而誅，又失有
罪，不可以封國。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慶鄭曰：「下有
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國之利也。君雖弗刑，必自
殺也？」蛾析曰：「臣聞奔刑之臣，不若赦之以報讎。君盍赦之，以報于秦？」梁
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豈不能？且戰不勝，而報之以賊，不武；出戰不克，
入處不安，不智；成而反之，不信；失刑亂政，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敗
國且殺孺子，不若刑之。」君曰：「斬鄭，無使自殺！」家仆徒曰：「有君不忌，
有臣死刑，其聞賢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聞命而擅進退，
犯政也；快意而喪君，犯刑也。鄭也賊而亂國，不可失也！且戰而自退，退而自
殺；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後不可用也。」君令司馬說刑之。司馬說進三軍之士
而數慶鄭曰：「夫《韓之誓》曰：失次犯令，死；將止不面夷，死；偽言誤眾，死。
今鄭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鄭擅進退，而罪二也；女誤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
三也；君親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鄭也就刑！」慶鄭曰：「說，三軍之士皆在，
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趣行事乎！」丁丑，斬慶鄭，乃入絳。

十五年，惠公卒，懷公立，秦乃召重耳于楚而納之。晉人殺懷公于高梁，而授重
耳，實為文公。


《晉語四》
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日，吾來此也，非以狄為榮，可以成事也。吾曰：『奔
而易達，困而有資，休以擇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將底。底著滯淫，
誰能興之？盍速行乎！吾不適齊、楚，避其遠也。蓄力一紀，可以遠矣。齊侯長
矣，而欲親晉。管仲歿矣，多讒在側。謀而無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擇前言，求
善以終，饜邇逐遠，遠人入服，不為郵矣。會其季年可也，茲可以親。」皆以為
然。

乃行，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舉塊以與之，公子怒，將鞭之。子犯曰：「天賜
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獲此土。二三子志之。歲在
壽星及鶉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復于壽星，必獲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
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載之。遂適齊。

齊侯妻之，甚善焉。有馬二十乘，將死于齊而已矣。曰：「民生安樂，誰知其他？」

桓公卒，孝公即位，諸侯叛齊。子犯知齊之不可以動，而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
之志也，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于桑下。蠶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
姜氏殺之，而言于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其聞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從之，不
可以貳，貳無成命。《詩》云：『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先王其知之矣，貳將可
乎？子去晉難而極于此。自子之行，晉無寧歲，民無成君。天未喪晉，無異公子，
有晉國者，非子而誰？子其勉之！上帝臨子，貳必有咎。」

公子曰：「吾不動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詩》曰：『莘莘征夫，每懷
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啟處，猶懼無及。況其順身縱欲懷安，將何及矣！人不
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處，人誰獲安？《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
事。』《鄭詩》云：『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聞
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從懷如流，民之下也。見懷思威，民之中也。畏
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從懷如流，去威遠矣，故謂之下。其
在辟也，吾從中也。《鄭詩》之言，吾其從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紀綱齊國，裨
輔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棄之，不亦難乎？齊國之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
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君國可以濟百姓，而釋之者，非人也。敗不可
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吾聞晉之始封也，歲在大火，
閼伯之星也，實紀商人。商之饗國三十一王。《瞽史之紀》曰：『唐叔之世，將如
商數。』今未半也。亂不長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晉。若何懷安？」公子弗聽。


姜與子犯謀，醉而載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
其知饜乎！」舅犯走，且對曰：「若無所濟，餘未知死所，誰能與豺狼爭食？若克
有成，公子無亦晉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將焉用之？」遂行。

過衛，衛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禮焉。甯莊子言于公曰：「夫禮，國之紀也；親，
民之結也；善，德之建也。國無紀不可以終，民無結不可以固，德無建不可以立。
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棄之，無乃不可乎！晉公子善人也，而衛親也，君不
禮焉，棄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圖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
功在武，天祚將在武族。茍姬未絕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晉實
昌，晉胤公子實德。晉仍無道，天祚有德，晉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復而修其德，
鎮撫其民，必獲諸侯，以討無禮。君弗蚤圖，衛而在討。小人是懼，敢不盡心。」
公弗聽。

自衛過曹，曹共公亦不禮焉，聞其骿脅，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薄
而觀之。僖負羈之妻言于負羈曰：「吾觀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皆國相也，以相一
人，必得晉國。得晉國而討無禮，曹其首誅也。子盍蚤自貳焉？」僖負羈饋飧，
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負羈言于曹伯曰：「夫晉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禮焉？」曹伯曰：「諸侯之亡
公子其多矣，誰不過此！亡者皆無禮者也，餘焉能盡禮焉！」對曰：「臣聞之，愛
親明賢，政之干也。禮賓矜窮，禮之宗也。禮以紀政，國之常也。失常不立，君
所知也。國君無親，以國為親。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晉祖唐叔，出自武王，文、
武之功，實建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廢親。今君棄之，不愛親也。晉公子生十
七年而亡，卿材三人從之，可謂賢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賢也。謂晉公子之亡，
不可不憐也。比之賓客，不可不禮也。失此二者，是不禮賓，不憐窮也。守天之
聚，將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闕。玉帛酒食，猶糞土也，愛糞土以毀三常，
失位而闕聚，是之不難，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公弗聽。

公子過宋，與司馬公孫固相善，公孫固言于襄公曰：「晉公子亡，長幼矣，而好善
不厭，父事狐偃，師事趙衰，而長事賈佗。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謀。趙衰其先
君之戎御，趙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貞。賈佗公族也，而多識以恭敬。此三人者，
實左右之。公子居則下之，動則諮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樹于有禮，必有
艾。《商頌》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降，有禮之謂也。君其圖之，」襄公
從之，贈以馬二十乘。

公子過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之：親有天，用前訓，禮兄弟，資
窮困，天所福也。今晉公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同姓不婚，惡不殖也。狐氏出
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實生重耳。成而雋才，離違而得所，久約而無釁，
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離外之患，而晉國不靖，二也。晉侯日載其怨，外
內棄之；重耳日載其德，狐、趙謀之，三也。在《周頌》曰：『天作高山，大王荒
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謂親有天矣。晉、鄭兄弟也，吾先君武公與晉
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夾輔平王，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世相起
也。』若親有天，獲三祚者，可謂大天，若用前訓，文侯之功，武公之業，可謂
前訓。若禮兄弟，晉、鄭之親，王之遺命，可謂兄弟。若資窮困，亡在長幼，還
軫諸侯，可謂窮困。棄此四者，以徼天禍，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弗聽。

叔詹曰：「若不禮焉，則請殺之。《諺》曰：『黍稷無成，不能為榮。黍不為黍，不
能蕃廡。稷不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聽。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禮享之，九獻，庭實旅百。公子欲辭，子犯曰：「天命也，君
其饗之。亡人而國薦之，非敵而君設之，非天，誰啟之心！」既饗，楚子問于公
子曰：「子若克復晉國，何以報我？」公子再拜稽首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
羽旄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又何以報？」王曰：「雖然，
不穀愿聞之。」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復晉國，晉、楚治兵，會于中原，其避君
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

令尹子玉曰：「請殺晉公子。弗殺，而反晉國，必懼楚師。」王曰：「不可。楚師
之懼，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殺之何為！天之祚楚，誰能懼之？楚不可祚，冀州
之土，其無令君乎？且晉公子敏而有文，約而不諂，三材侍之，天祚之矣。天之
所興，誰能廢之？」子玉曰：「然則請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詩曰：『彼己之
子，	不遂其媾。』郵之也。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效郵，非禮也。」于是懷公
丑，	自秦逃歸。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幣以送公子于秦。

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揮之。嬴怒曰：「秦、晉匹也，
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囚命。秦伯見公子曰：「寡人之適，此為才。子圉之辱，
備嬪嬙焉，欲以成婚，而懼離其惡名。非此，則無故。不敢以禮致之，歡之故也。
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聽。」

公子欲辭，司空季子曰：「同姓為兄弟。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
唯青陽與夷鼓皆為己姓。青陽，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魚氏之甥也。其同生而
異姓者，四母之子別為十二姓。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
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陽與蒼林氏
同于黃帝，故皆為姬姓。同德之難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
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二帝用師以
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異類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
也。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
黷則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亂災也。故異德合姓，同
德合義。義以導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遷，乃能攝固，保其土房。今
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棄，以濟大事，不亦可乎？」

公子謂子犯曰：「何如？」對曰：「將奪其國，何有于妻，唯秦所命從也。」謂子
余曰：「何如？」對曰：「《禮志》有之曰：『將有請于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愛
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無德于人，而求用人罪也。』今將
婚媾以從秦，受好以愛之，聽從以德之，懼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歸女而納
幣，且之。

他日，秦伯將享公子，公子使子犯從。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使，
子餘從。」秦伯享公子如享國君之禮，子餘相如賓。卒事，秦伯謂其大夫曰：「為
禮而不終，恥也。中不勝貌，恥也。華而不實，恥也。不度而施，恥也。施而不
濟，恥也。恥門不閉，不可以封。非此用師，則無所矣。二三子敬乎！」

明日宴，秦伯賦《采菽》，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
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餘使公子賦《黍苗》。子余曰：
「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陰雨也。若君實庇蔭膏澤之，使能成嘉穀，薦在宗
廟，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榮，東行濟河，整師以復強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
若獲集德而歸載，使主晉民，成封國，其何實不從。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諸
侯，其誰不惕惕以從命！」秦伯嘆曰：「是子將有焉，豈專在寡人乎！」秦伯賦《鳩
飛》，公子賦《河水》。秦伯賦《六月》，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余曰
：「君稱所以佐天子匡王國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從德。」

公子親筮之，曰：「尚有晉國。」得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
吉。閉而不通，爻無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
晉國，以輔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晉國』，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國
之務也，吉孰大焉！震，車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樂也。車
班外內，順以訓之，泉源以資之，土厚而樂其實。不有晉國，何以當之？震，雷
也，車也。坎，勞也，水也，眾也。主雷與車，而尚水與眾。車有震，武也。眾
而順，文也。文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
利建侯。』主震雷，長也，故曰元。眾而順，嘉也，故曰亨。內有震雷，故曰利
貞。車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濟，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眾順而
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長男也。母老子強，故曰豫。其繇曰：
『利建侯行師。』居樂、出威之謂也。是二者，得國之卦也。」

十月，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納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載璧，曰：「臣從君還軫，
巡于天下，怨其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不忍其死，請由此亡。」公子曰：「所
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沈璧以質。

董因迎公于河，公問焉，曰：「吾其濟乎？」對曰：「歲在大梁，將集天行。元年
始受，實沈之星也。實沈之墟，晉人是居，所以興也。今君當之，無不濟矣。君
之行也，歲在大火。大火，閼伯之星也，是謂大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
以封。《瞽史記》曰：嗣續其祖，如穀之滋，必有晉國。臣筮之，得泰之八。曰：
是謂天地配亨，小往大來。今及之矣，何不濟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參入，皆晉祥
也，而天之大紀也。濟且秉成，必霸諸侯。子孫賴之，君無懼矣。

公子濟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晉人懼，懷公奔高梁。呂甥、冀芮帥師，
甲午，軍于廬柳。秦伯使公子縶如師，師退，次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晉大夫
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晉師。甲辰，秦伯還。丙午，入于曲沃。丁末，入絳，即
位于武宮。戊申，剌懷公于高梁。

初，獻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勃鞮斬其袪。及入，勃鞮求見，公
辭焉，曰：「驪姬之讒，爾射餘于屏內，困餘于蒲城，斬餘衣袪。又為惠公從餘于
渭濱，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殺餘。餘于伯楚屢困，何舊怨也？
退而思之，異日見我。」對曰：「吾以君為已知之矣，故入；猶未知之也，又將出
矣。事君不貳是謂臣，好惡不易是謂君。君君臣臣，是謂明訓。明訓能終，民之
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餘何有焉？除君之惡，唯力所及，何貳之有？今
君即位，其無蒲、狄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為明王，管仲賊桓公而卒以為侯伯。
乾時之役，申孫之矢集于桓鉤，鉤近于袪，而無怨言，佐相以終，克成令名。今
君之德宇，何不寬裕也？惡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實不能明訓，而棄民主。餘，
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見我，君其無悔乎！」

于是呂甥、冀芮畏偪，悔納文公，謀作亂，將以己丑焚公宮，公出救火而遂殺之。
伯楚知之，故求見公。公遽出見之，曰：「豈不如女言，然是吾惡心也，吾請去之
。」伯楚以呂、郤之謀告公。公懼，乘馹自下，脫會秦伯于王城，告之亂故，及己
丑，公宮火，二子求公不獲，遂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

文公之出也，豎頭須，守藏者也，不從。公入，乃求見，公辭焉以沐。謂謁者曰：
「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從者為羈紲之仆，居者為社稷之守，
何必罪居者！國君而讎匹夫，懼者眾矣。」謁者以告，公遽見之。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納衛三千人，實紀綱之仆。公屬百官，賦
職任功，棄責薄斂，施舍分寡。救乏振滯，匡困資無。輕關易道，通商寬農。懋
穡勸分，省用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舉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類。昭
舊族，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耇老，禮賓旅，友故舊。胥、籍、
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實掌近官。諸姬之良，掌其中官。異
姓之能，掌其遠官。公食貢。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隸食
職，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財用不匱。

冬，襄王避昭叔之難，居于鄭地汜。使來告難，亦使告于秦。子犯曰：「民親而未
知義也，君盍納王以教之義。若不納，秦將納之，則失周矣，何以求諸侯？不能
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將焉依？繼文之業，定武之功，啟土安疆，于此乎在矣！
君其務之。」公說，乃行賂于草中之戎與麗土之狄，以啟東道。

二年春，公以二軍下，次于陽樊。右師取昭叔于溫，殺之于隰城。左師迎王于鄭。
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郟。王饗醴，命公胙侑。公請隧，弗許。曰：「王章也，不
可以二王，無若政何。」賜公南陽陽樊、溫、原、州、陘、絺、組、攢茅之田。
陽人不服，公圍之，將殘其民，倉葛呼曰：「君補王闕，以順禮也。陽人未狎君德，
而未敢承命。君將殘之，無乃非禮乎！陽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師旅，樊
仲之官守焉，其非官守，則皆王之父兄甥舅也。君定王室而殘其姻族，民將焉放？
敢私布于吏，唯君圖之！」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陽人。

文公伐原，令以三日之糧。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軍而去之。諜出曰：「原不過一
二日矣！」軍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
失。」乃去之，及孟門，而原請降。

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公率齊、秦伐曹、衛以救宋。宋人使門尹班告急于晉，
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則宋絕。告楚則不許我。我欲擊楚，齊、秦不欲，
其若之何？」先軫曰：「不若使齊、秦主楚怨。」公曰：「可乎？」先軫曰：「使宋
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分曹、衛之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齊、
秦。齊、秦不得其請，必屬怨焉，然後用之，蔑不欲矣。」公說，是故以曹田、
衛田賜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來告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舅犯慍曰：「子玉無
禮哉！君取一,臣取二，必擊之。」先軫曰：「子與之。我不許曹、衛之請，是不
許釋宋也。宋眾無乃強乎！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難
以擊人。不若私許復曹、衛以攜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公說，是
故拘宛春于衛。

子玉釋宋圍，從晉師。楚既陳，晉師退舍，軍吏請曰：「以君避臣，辱也。且楚師
老矣，必敗。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偃也聞之：戰?，直為壯，
曲為老。未報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眾莫不生氣，不可謂老。若我以君避臣，
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眾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戰，楚
眾大敗。君子曰：「善以德勸。」

文公誅觀狀以伐鄭，反其陴。鄭人以名寶行成，公弗許，曰：「予我詹而師還。詹
請往，鄭伯弗許，詹固請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愛于臣也？」鄭人
以詹予晉，晉人將烹之。詹曰：「臣愿獲盡辭而死，固所愿也。」公聽其辭。詹曰：
「天降鄭禍，使淫關狀，棄禮違親。臣曰：『不可。夫晉公子賢明，其左右皆卿才，
若復其國，而得志于諸侯，禍無赦矣。』今禍及矣。尊明勝患，智也。殺身贖國，
忠也。」乃就烹，據鼎耳而疾號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與詹同。」乃命
弗殺，厚為之禮而歸之。鄭人以詹伯為將軍。

晉饑，公問于箕鄭曰：「救饑何以？」對曰：「信。」公曰：「安信？」對曰：「信
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公曰：「然則若何？」對曰：「信于君心，
則美惡不逾，信于名，則上下不干。信于令，則時無廢功。信于事，則民從事有
業。于是乎民知君心，貧而不懼，藏出如入，何匱之有？」公使為箕。及清原之
蒐，使佐新上軍。

文公問元帥于趙衰，對曰：「郤穀可，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惇。夫先王之法志，德
義之府也。夫德義，生民之本也。能惇篤者，不忘百姓也。請使郤穀。」公從之。
公使趙衰為卿，辭曰：「欒枝貞慎，先軫有謀，胥臣多聞，皆可以為輔佐，臣弗若
也。」乃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取五鹿，先軫之謀也。郤穀卒，使先軫代之。
胥臣佐下軍。公使原季為卿，辭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紀民，其章大矣，
不可廢也。」使狐偃為卿，辭曰：「毛之智，賢于臣，其齒又長。毛也不在位，不
敢聞命。」乃使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趙衰代之，辭曰：「城濮之役，
先且居之佐軍也善，軍伐有賞，善君有賞，能其官有賞。且居有三賞，不可廢也。
且臣之倫，箕鄭、胥嬰、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將上軍。公曰：「趙衰三讓。其所
讓，皆社稷之衛也。廢讓，是廢德也。」以趙衰之故，蒐于清原，作五軍。使趙
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請佐，公曰：
「夫趙衰三讓不失義。讓，推賢也。義，廣德也。德廣賢至，又何患矣。請令衰
也從子。」乃使趙衰佐新上軍。

文公學讀書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聞則多矣。」對曰：「然而多聞
以待能者，不猶愈也？」

文公問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國為易，今也難。」對曰：「君以為易，其難也
將至矣。君以為難，其易也將至焉。」

文公問于胥臣曰：「吾欲使陽處父傅讙也而教誨之，其能善之乎？」對曰：「是在
讙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矇瞍不可
使視，囂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童昏不可使謀。質將善而賢良贊之，則濟
可俟。若有違質，教將不入，其何善之為！臣聞昔者大任娠文王不變，少溲于豕
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憂，在傅弗勤，處師弗煩，事王不怒，孝友
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諸弟。《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
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賢良。及其即位也，詢于『八虞』，而諮于『二虢』，
度于閎夭而謀于南宮，諏于蔡、原而訪于辛、尹，重之以周、邵、畢、榮，憶寧
百神，而柔和萬民。故《詩》云：『惠于宗公，神罔時恫。』若是，則文王非專教
誨之力也。」公曰：「然則教無益乎？」對曰：「胡為文，益其質。故人生而學，
非學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對曰：「官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鏄，蘧蒢蒙
璆，侏儒扶盧，矇瞍修聲，聾聵司火。童昏、囂瘖、僬僥，官師之所不材也，以實
裔土，夫教者，因體能質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後大。」

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義，盍納天子以示之義？」乃納襄王
于周。公曰：「可矣乎？」對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
「可矣乎？」對曰：「民未知禮，盍大蒐，備師尚禮以示之。」乃大蒐于被廬，作
三軍。使郤穀將中軍，以為大政，欲溱佐之。子犯曰：「可矣。」遂伐曹、衛，出
穀戍，釋宋圍，敗楚師于城濮，于是乎遂伯。


《晉語五》
臼季使，舍于冀野。冀缺薅，其妻?之，敬，相待如賓。從而問之，冀芮之子也，
與之歸；既復命，而進之曰：「臣得賢人，敢以告。」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
？」對曰：「國之良也，滅其前惡，是故舜之刑也殛鯀，其舉也興禹。今君之所聞
也。齊桓公親舉管敬子，其賊也。」公曰：「子何以知其賢也？」對曰：「臣見其
不忘敬也。夫敬，德之恪也。恪于德以臨事，其何不濟！」公見之，使為下軍大夫
。

陽處父如衛，反，過甯，舍于逆旅甯嬴氏。嬴謂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
之。」舉而從之，陽子道與之語，及山而還。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從之，何其
懷也！」曰：「吾見其貌而欲之，聞其言而惡之。夫貌，情之華也；言，貌之機也。
身為情，成于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發之，合而後行，離則有釁。今陽子之
貌濟，其言匱，非其實也。若中不濟，而外強之，其卒將復，中以外易矣。若內
外類，而言反之，瀆其信也。夫言以昭信，奉之如機，歷時而發之，胡可瀆也！
今陽子之情譓矣，以濟蓋也，且剛而主能，不本而犯，怨之所聚也。吾懼未獲其
利而及其難，是故去之。」期年，乃有賈季之難，陽子死之。

趙宣子言韓獻子于靈公，以為司馬。河曲之役，趙孟使人以其乘車干行，獻子執
而戮之。眾咸曰：「韓厥必不沒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車，其誰安之！」宣子
召而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夫周以舉義，比也；舉以其私，黨也。夫
軍事無犯，犯而不隱，義也。吾言女于君，懼女不能也。舉而不能，黨孰大焉！
事君而黨，吾何以從政？吾故以是觀女。女勉之。茍從是行也，臨長晉國者，非
女其誰？」皆告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賀我矣！吾舉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
矣。」

宋人弒昭公，趙宣子請師于靈公以伐宋，公曰：「非晉國之急也。對曰：「大者天
地，其次君臣，所以為明訓也。今宋人弒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則也，天必誅焉。
晉為盟主，而不修天罰，將懼及焉。」公許之。乃發令于太廟，召軍吏而戒樂正，
令三軍之鍾鼓必備。趙同曰：「國有大役，不鎮撫民而備鍾鼓，何也？」宣子曰：
「大罪伐之，小罪憚之。襲侵之事，陵也。是故伐備鍾鼓，聲其罪也；戰以錞于、
丁寧，儆其民也。襲侵密聲，為蹔事也。今宋人弒其君，罪莫大焉！明聲之，猶
恐其不聞也。吾備鍾鼓，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諸侯，治兵振旅，鳴鍾鼓，以
至于宋。

靈公虐，趙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則寢門辟矣，盛服將朝，早
而假寐。麑退，嘆而言曰：「趙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鎮也。賊國之鎮不忠，
受命而廢之不信，享一名于此，不如死。」觸庭之槐而死。靈公將殺趙盾，不克。
趙穿攻公于桃園，逆公子黑臀而立之，實為成公。

郤獻子聘于齊，齊頃公使婦人觀而笑之。郤獻子怒，歸，請伐齊。范武子退自朝，
曰：「燮乎，吾聞之，干人之怒，必獲毒焉。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齊，必發諸
晉國。不得政，何以逞怒？餘將致政焉，以成其怒，無以內易外也。爾勉從二三
子，以承君命，唯敬。」乃老。

范文子暮退于朝。武子曰：「何暮也？」對曰：「有秦客廋辭于朝，大夫莫之能對
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讓父兄也。爾童子，而三掩人于朝。
吾不在晉國，亡無日矣。」擊之以杖，折委笄。

靡笄之役，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駕，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郤獻子請以徇，
其仆曰：「子不將救之乎？」獻子曰：「敢不分謗乎！」

靡笄之役，郤獻子傷，曰：「餘病喙。」張侯御，曰：「三軍之心，在此車也。其
耳目在于旗鼓。車無退表，鼓無退聲，軍事集焉。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受命
于廟，受脤于社，甲胄而效死，戎之政也。病未若死，祗以解志。」乃左并轡，
右援枹而鼓之，馬逸不能止，三軍從之。齊師大敗，逐之，三周華不注之山。

靡笄之役，郤獻子師勝而返，范文子後入。武子曰：「燮乎，女亦知吾望爾也乎？」
對曰：「夫師，郤子之師也，其事臧。若先，則恐國人之屬耳目于我也，故不敢。」
武子曰：「吾知免矣。」

靡笄之役，郤獻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克也以君命命三軍之士，
三軍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文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燮
也受命于中軍，以命上軍之士，上軍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欒武子見，
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書也受命于上軍，以命下軍之士，下軍之士用命，
書也何力之有焉？」

靡笄之役也，郤獻子伐齊。齊侯來，獻之以得殞命之禮，曰：「寡君使克也，不腆
弊邑之禮，為君之辱，敢歸諸下執政，以整御人。」苗棼皇曰：「郤子勇而不知禮，
矜其伐而恥國君，其與幾何！」

梁山崩，以傳召伯宗，遇大車當道而覆，立而辟之，曰：「避傳。」對曰：「傳為
速也，若俟吾避，則加遲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問其居，曰：「絳人也。」
伯宗曰：「何聞？」曰：「梁山崩而以傳召伯宗。」伯宗問曰：「乃將若何？」對曰
：「山有朽壤而崩，將若何？夫國主山川，故川涸山崩，君為之降服、出次，乘縵、
不舉，策于上帝，國三日哭，以禮焉。雖伯宗亦如是而已，其若之何？」問其名，
不告；請以見，不許。伯宗及絳，以告，而從之。

伯宗朝，以喜歸，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諸大夫皆謂我
智似陽子。」對曰：「陽子華而不實，主言而無謀，是以難及其身。子何喜焉？」
伯宗曰：「吾飲諸大夫酒，而與之語，爾試聽之。」曰：「諾。」既飲，其妻曰：
「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難必及子乎！盍亟索士整庇州犁焉。」
得畢陽。

及欒弗忌之難，諸大夫害伯宗，將謀而殺之。畢陽實送州犁于荊。


《晉語六》
趙文子冠，見欒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莊主，華則榮矣，實之不知，請
務實乎。」

見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

見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賢者寵至而益戒，不足者為寵驕。故興王
賞諫臣，逸王罰之。吾聞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聽于民，于是乎使工誦諫于朝，
在列者獻詩使勿兜，風聽臚言于市，辨祅祥于謠，考百事于朝，問謗譽于路，有
邪而正之，盡戒之術也。先王疾是驕也。」

見郤駒伯，駒伯曰：「美哉！然而壯不若老者多矣。」

見韓獻子，獻子曰：「戒之，此謂成人。成人在始與善，始與善，善進善，不善蔑
由至矣；始與不善，不善進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產也，各以其物。人
之有冠，猶宮室之有墻屋也，糞除而已，又何加焉。」

見智武子，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後而老為大夫，非恥乎！成子之文，宣
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導前志以佐先君，導法而卒以政，可不謂文乎！夫宣
子盡諫于襄、靈，以諫取惡，不憚死進，可不謂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
而納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濟。」

見苦成叔子，叔子曰：「抑年少而執官者眾，吾安容子。」

見溫季子，季子曰：「誰之不如，可以求之。」

見張老而語之，張老曰：「善矣，從欒伯之言，可以滋；范叔之教，可以大；韓子
之戒，可以成。物備矣，志在子。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稱述焉！智子之道
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

厲公將伐鄭，范文子不欲，曰：「若以吾意，諸侯皆叛，則晉可為也。唯有諸侯，
故擾擾焉。凡諸侯，難之本也。得鄭憂滋長，焉用鄭！」郤至曰：「然則王者多憂
乎？」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夫王者成其德，而遠人以其方賄歸之，故無憂。
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憂。子見無土而欲富者，樂乎哉？」

厲公六年，伐鄭，且使苦成叔及欒興齊、魯之師。楚恭王帥東夷救鄭。楚半陣，
公使擊之。欒書曰：「君使也興齊、魯之師，請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師
將退，我擊之，必以勝歸。夫陣不諱忌，一間也；夫南夷與楚來而不與陣，二間
也；夫楚與鄭陣而不與整，三間也；且其士卒在陣而嘩，四間也；夫眾聞嘩必懼，
五間也。鄭將顧楚，楚將顧夷，莫有?心，不可失也。」公說。于是敗楚師于鄢
陵，欒書是以怨郤至。

鄢之戰，郤至以韎韋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見王必下奔退戰。王使工尹襄問之
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子也，屬見不穀而下，無乃傷乎？」
郤至甲胄而見客，免胄而聽命，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靈，間蒙甲胄，不敢
當拜君命之辱，為使者故，敢三肅之。」君子曰：勇以知禮。

鄢之役，晉人欲爭鄭，范文子不欲，曰：「吾聞之，為人臣者，能內睦而後圖外，
不睦內而圖外，必有內爭，盍姑謀睦乎！考訊其阜以出，則怨靖。」

鄢之役，晉伐鄭，荊救之。大夫欲戰，范文子不欲，曰：「吾聞之，君人者刑其民，
成，而後振武于外，是以內和而外威。今吾司寇之刀鋸日弊，而斧鉞不行。內猶
有不刑，而況外乎？夫戰，刑也，刑之過也。過由大，而怨由細，故以惠誅怨，
以忍去過。細無怨而大不過，而後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而
忍于小民，將誰行武？武不行而勝，幸也。幸以為政，必有內憂。且唯聖人能無
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必偏而後可。偏而在外，猶可救也，疾自中起，是
難。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鄢之役，晉伐鄭，荊救之。欒武子將上軍，范文子將下軍。欒武子欲戰，范文子
不欲，曰：「吾聞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無德而服者眾，必自傷也。稱晉之德，
諸侯皆叛，國可以少安。唯有諸侯，故擾擾焉，凡諸侯，難之本也。且唯聖人能
無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不有外患，必有內憂，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諸臣之內相與，必將輯睦。今我戰又勝荊與鄭，吾君將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斂，
大其私暱而益婦人田，不奪諸大夫田，則焉取以益此？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將
與幾人？戰若不勝，則晉國之福也；戰若勝，亂地之秩者也，其產將害大，盍姑
無戰乎！」

欒武子曰：「昔韓之役，惠公不復舍；邲之役，三軍不振旅；箕之役，先軫不復命：
晉國固有大恥三。今我任晉國之政，不毀晉恥，又以違蠻、夷重之，雖有後患，
非吾所知也。」

范文子曰：「擇福莫若重，擇禍莫若輕，福無所用輕，禍無所用重，晉國故有大恥，
與其君臣不相聽以為諸侯笑也，盍姑以違蠻、夷為恥乎。」

欒武子不聽，遂與荊人戰于鄢陵，大勝之。于是乎君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斂，
大其私暱，殺三郤而尸諸朝，納其室以分婦人，于是乎國人不蠲，遂弒諸翼，葬
于翼東門之外，以車一乘。厲公之所以死者，唯無德而功烈多，服者眾也。

鄢之役，荊壓晉軍，軍吏患之，將謀。范?自公族趨過之，曰：「夷灶堙井，非退
而何？」范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
奸也，必為戮。」苗賁皇曰：「善逃難哉！」既退荊師于鄢，將穀，范文子立于戎
馬之前，曰：「君幼弱，諸臣不佞，吾何福以及此！吾聞之，『天道無親，唯德是
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晉且以勸楚乎，君與二三臣其戒之！夫德，福之基也，無
德而福隆，猶無基而厚墉也，其壞也無日矣。」

反自鄢，范文子謂其宗、祝曰：「君驕泰而有烈，夫以德勝者猶懼失之，而況驕泰
乎？君多私，今以勝歸，私必昭。昭私，難必作，吾恐及焉。凡吾宗、祝，為我
祈死，先難為免。」七年夏，范文子卒。冬，難作，始于三郤，卒于公。

既戰，獲王子發鉤。欒書謂王子發鉤曰：「子告君曰：『郤至使人勸王戰，及齊、
魯之未至也。且夫戰也，微郤至王必不免。』吾歸子。」發鉤告君，君告欒書，
欒書曰：「臣固聞之，郤至欲為難，使苦成叔緩齊、魯之師，己勸君戰，戰敗，將
納孫周，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戰而擅捨國君，而受其問，不亦大罪乎？且今君
若使之于周，必見孫周。」君曰：「諾。」欒書使人謂孫周曰：「郤至將往，必見
之！」郤至聘于周，公使覘之，見孫周。是故使胥之昧與夷羊五剌郤至、苦成叔
及郤?，郤?謂郤至曰：「君不道于我，我欲以吾宗與吾黨夾而攻之，雖死必敗，
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聞之，武人不亂，智人不詐，仁人不黨。
夫利君之富，富以聚黨，利黨以危君，君之殺我也後矣。且眾何罪，鈞之死也，
不若聽君之命。」是故皆自殺。既刺三郤，欒書弒厲公，乃納孫周而立之，實為
悼公。

長魚矯既殺三郤，及脅欒、中行而言于公曰：「不殺此二子者，憂必及君。」公曰：
「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對曰：「臣聞之，亂在內為宄，在外為奸，御宄以
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內亂，不可謂德。除鯁而避強，不可謂刑。德刑不立，
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乃奔狄。三月，厲公弒。

欒武子、中行獻子圍公于匠麗氏，乃召韓獻子，獻子辭曰：「弒君以求威，非吾所
能為也。威行為不仁，事廢為不智，享一利亦得一惡，非所務也。昔者吾畜于趙
氏，趙孟姬之讒，吾能違兵。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尸。』而況君乎？二三子
不能事君，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欒書曰：「不可。其身果而辭順。順無不
行，果無不徹，犯順不祥，伐果不克，夫以果戾順行，民不犯也，吾雖欲攻之，
其能乎！」乃止。


《晉語七》
既弒厲公，欒武子使智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庚午，大夫逆于清原。公言于
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抑人之有元君，將稟命焉。若稟而
棄之，是焚穀也；其稟而不材，是穀不成也。穀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
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長處其愿，出令將不敢不成，二三子為令之不從，故求元君
而訪焉。孤之不元，廢也，其誰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若欲奉元以
濟大義，將在今日；若欲暴虐以離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圖之進退，愿由
今日。」大夫對曰：「君鎮撫群臣而大庇蔭之，無乃不堪君訓而陷于大戮，以煩刑、
史，辱君之允令，敢不承業。」乃盟而入。

辛巳，朝于武宮。定百事，立百官，育門子，選賢良，興舊族，出滯賞，畢故刑，
赦囚系，宥間罪，薦積德，逮鰥寡，振廢淹，養老幼，恤孤疾，年過七十，公親
見之，稱曰王父，敢不承。

二月乙酉，公即位。使呂宣子將下軍，曰：「邲之役，呂?佐智莊子于上軍，獲楚
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以免子羽。鄢之役，親射楚王而敗楚師，以定晉國而無後，
其子孫不可不崇也。」使彘恭子將新軍，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武子宣
法以定晉國，至于今是用。文子勤身以定諸侯，至于今是賴。夫二子之德，其可
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使令狐文子佐之，曰：「昔克潞之役，秦來圖敗晉功，
魏顆以其身卻退秦師于輔氏，親止杜回，其勛銘于景鍾。至于今不育，其子不可
不興也。」

君知士貞子之帥志博聞而宣惠于教也，使為太傅。知右行辛之能以數宣物定功也，
使為元司空。知欒糾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使為戎御。知荀賓之有力而不暴也，使
為戎右。

欒伯請公族大夫，公曰：「荀家惇惠，荀會文敏，黶也果敢，無忌鎮靜，使茲四人
者為之。夫膏梁之性難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使文敏者導之，使果敢者諗之，
使鎮靜者修之。惇惠者教之，則遍而不倦；文敏者導之，則婉而入；果敢者諗之，
則過不隱；鎮靜者修之，則壹。使茲四人者為公族大夫?！?

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為元尉。知羊舌職之聰敏肅給也，使佐之，知魏絳之
勇而不亂也，使為元司馬。知張老之智而不詐也，使為元候。知鐸遏寇之恭敬而
信強也，使為輿尉。知籍偃之惇帥舊職而恭給也，使為輿司馬。知程鄭端而不淫，
且好諫而不隱也，使為贊仆。

始合諸侯于虛朾以救宋，使張老延君譽于四方，且觀道逆者。呂宣子卒，公以趙
文子為文也，而能恤大事，使佐新軍。三年，公始合諸侯。四年，諸侯會于雞丘，
于是乎布命、結援、修好、申盟而還。令狐文子卒，公以魏絳為不犯，使佐新軍。
使張老為司馬，使范獻子為候奄。公譽達于戎。五年，諸戎來請服，使魏莊子盟
之，于是乎始復霸。

四年，會諸侯于雞丘，魏絳為中軍司馬，公子揚干亂行于曲梁，魏絳斬其仆。公
謂羊舌赤曰：「寡人屬諸侯，魏絳戮寡人之弟，為我勿失。」赤對曰：「臣聞絳之
志，有事不避難，有罪不避刑，其將來辭。」言終，魏絳至，授仆人書而伏劍。
士魴、張老交止之。仆人授公，公讀書曰：「臣誅于揚干，不忘其死。日君乏使，
使臣狃中軍之司馬。臣聞師眾以順為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君合諸侯，臣敢不
敬，君不說，請死之。」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禮也。子之誅，軍旅
之事也，請無重寡人之過。」反役，與之禮食，令之佐新軍。

祁奚辭于軍尉，公問焉，曰：「孰可？」對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擇臣
莫若君，擇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從令，游有鄉，處有所，好學而不戲。其
壯也，強志而用命，守業而不淫。其冠也，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而鎮定大事，
有直質而無流心，非義不變，非上不舉。若臨大事，其可以賢于臣。臣請薦所能
擇而君比義焉。」公使祁午為軍尉，歿平公，軍無秕政。

五年，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和諸戎。公曰：「戎、狄無親而好
得，不若伐之。」魏絳曰：「勞師于戎，而失諸華，雖有功，猶得獸而失人也，安
用之？且夫戎、狄薦處，貴貨而易土。予之貨而獲其土，其利一也；邊鄙耕農不
儆？其利二也；戎、狄事晉，四鄰莫不震動，其利三也。君其圖之！」公說，故
使魏絳撫諸戎，于是乎遂伯。

韓獻子老，使公族穆子受事于朝。辭曰：「厲公之亂，無忌備公族，不能死。臣聞
之曰：『無功庸者，不敢居高位。』今無忌，智不能匡君，使至于難，仁不能救，
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韓宗，請退也。」固辭不立。悼公聞之，曰：「難雖不能
死君而能讓，不可不賞也。」使掌公族大夫。

悼公使張老為卿，辭曰：「臣不如魏絳。夫絳之智能治大官，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
其勇不疚于刑，其學不廢其先人之職，若在卿位，外內必平。且雞丘之會，其官
不犯而辭順，不可不賞也。公五命之，固辭，乃使為司馬。使魏絳佐新軍。

十二年，公伐鄭，軍于蕭魚。鄭伯嘉來納女、工、妾三十人，女樂二八，歌鍾二
肆，及寶鏄，輅車十五乘。公錫魏絳女樂一八、歌鍾一肆，曰：「子教寡人和諸戎、
狄而正諸華，于今八年，七合諸侯，寡人無不得志，請與子共樂之。」魏絳辭曰：
「夫和戎、狄，君之幸也。八年之中，七合諸侯，君之靈也。二三子之勞也，臣
焉得之？」公曰：「微子，寡人無以待戎，無以濟河，二三子何勞焉！子其受之。」
君子曰：「能志善也。」

悼公與司馬侯升臺而望曰：「樂夫！」對曰：「臨下之樂則樂矣，德義之樂則未也
。」公曰：「何謂德義？」對曰：「諸侯之為，日在君側，以其善行，以其惡戒，
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對曰：「羊舌肸習于春秋。」乃召叔向使傅太子
彪。


《晉語八》
平公六年，箕遺及黃淵、嘉父作亂，不克而死。公遂逐群賊，謂陽畢曰：「自穆侯
以至于今，亂兵不輟，民志不厭，禍敗無已。離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
陽畢對曰：「本根猶樹，枝葉益長，本根益茂，是以難已也。今若大其柯，去其枝
葉，絕其本根，可以少間。」

公曰：「子實圖之。」對曰：「圖在明訓，明訓在威權，威權在君。君掄賢人之後
有常位于國者而立之，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是遂威而遠權。民畏
其威，而懷其德，莫能勿從。若從，則民心皆可畜。畜其心而知其欲惡，人孰偷
生？若不偷生，則莫思亂矣。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久也，欒書實覆宗，弒厲公以厚
其家，若滅欒氏，則民威矣。今吾若起瑕、原、韓、魏之後而賞立之，則民懷矣。
威與懷各當其所。則國安矣，君治而國安，欲作亂者誰與？」

君曰：「欒書立吾先君，欒盈不獲罪，如何？」陽畢曰：「夫正國者，不可以暱于
權，行權不可以隱于私。暱于權，則民不導；行權隱于私，則政不行。政不行，
何以導民？民之不導，亦無君也，則其為暱與隱也，復害矣，且勤身。君其圖之！
若愛欒盈，則明逐群賊，而以國倫數而遣之，厚箴戒圖以待之。彼若求逞志而報
于君，罪孰大焉，滅之猶少。彼若不敢而遠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報其德，
不亦可乎？」

公許諾，盡逐群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欒盈出奔楚。遂令于國人曰：「自
文公以來有力于先君而子孫不立者，將授立之，得之者賞？」居三年，欒盈晝入，
為賊于絳。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宮，欒盈不克，出奔曲沃，遂刺欒盈，滅欒氏。
是以沒平公之身無內亂也。


欒懷子之出，執政使欒氏之臣勿從，從欒氏者為大戮施。欒氏之臣辛俞行，吏執
之，獻諸公。公曰：「國有大令，何故犯之？」對曰：「臣順之也，豈敢犯之？執
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是明令必從君也。臣聞之曰：『三世事家，君之，再世
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無大援于晉國，
世隸于欒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執政曰『不從君者為大戮』，臣敢忘
其死而叛其君，以煩司寇。」公說，固止之，不可，厚賂之。辭曰：「臣嘗陳辭矣，
心以守志，辭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賜，是墮其前言。君問而陳辭，未退
而逆之，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叔魚生，其母視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鳶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饜也，
必以賄死。」遂不視。楊食我生，叔向之母聞之，往，及堂，聞其號也，乃還，
曰：「其聲，豺狼之聲，終滅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

魯襄公使叔孫穆子來聘，范宣子問焉，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
穆子未對。宣子曰：「昔?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
氏，在周為唐、杜氏。周卑，晉繼之，為范氏，其此之謂也？」對曰：「以豹所聞，
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歿矣，其言立于後世，此之謂死
而不朽。」

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久而無成。宣子欲攻之，問于伯華。伯華曰：「外有軍，內
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徵訊也。」問于孫林甫，
孫林甫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問於張老，張老曰：「老也以軍事承
子，非戎則非吾所知也。」問于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內事
之邪，大夫之貪，是吾罪也。若以君官從子之私，懼子之應且憎也。」問于籍偃，
籍偃曰：「偃也，以斧鉞從于張孟，日聽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釋夫子
而舉，是反吾子也。」問于叔魚，叔魚曰：「待吾為子殺之。」

叔向聞之，見宣子曰：「聞子與和未寧，遍問于大夫，又無決，盍訪之訾祏。訾祏
實直而博，直能端辨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聞國家有大事，必
順于典刑，而訪諮于耇老，而後行之。」司馬侯見，曰：「聞吾子有和之怒，吾以
為不信。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憂，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見，曰：「晉
為諸侯盟主，子為正卿，若能靖端諸侯，使服聽命于晉，晉國其誰不為子從，何
必和？盍密和，和大以平小乎！」

宣子問于訾祏，訾祏對曰：「昔隰叔子違周難于晉國，生子輿為理，以正于朝，朝
無奸官，為司空，以正于國，國無敗績。世及武子，佐文、襄為諸侯，諸侯無二
心。及為卿，以輔成、景，軍無敗政。及為成師，居太傅，端刑法，緝訓典，國
無奸民，後之人可則，是以受隨、范。及文子成晉、荊之盟，豐兄弟之國，使無
有間隙，是以受郇、櫟。今吾子嗣位，于朝無奸行，于國無邪民，于是無四方之
患，而無外內之憂，賴三子之功而饗其祿位。今既無事矣，而非和，于是加寵，
將何治為？」宣子說，乃益和田而與之和。

訾祏死，范宣子謂獻子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顧焉，以相晉國，且
為吾家，今吾觀女也，專則不能，謀則無與也，將若之何？」對曰：「鞅也，居處
恭，不敢安易，敬學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謀于眾不以賈好，私志雖衷，不
敢謂是也，必長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

平公說新聲，師曠曰：「公室其將卑乎！君之明兆于衰矣。夫樂以開山川之風也，
以耀德于廣遠也。風德以廣之，風山川以遠之，風物以聽之，修詩以詠之，修禮
以節之。夫德廣遠而有時節，是以遠服而邇不遷。」

平公射鴳，不死，使豎襄搏之，失，公怒，拘將殺之。叔向聞之，夕，君告之。
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為大甲，以封于晉。今君
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君其必速殺之，勿令
遠聞。」君忸怩，乃趣赦之。

叔向見司馬侯之子，撫而泣之，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與比而事君矣！昔者此
其父始之，我終之，我始之，夫子終之，無不可。」籍偃在側，曰：「君子有比乎
？」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別。比德以贊事，比也；引黨以封己，利己而忘君，別
也。」

秦景公使其弟鍼來求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員，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
「召子員。」子朱曰：「朱也當御。」叔向曰：「肸也欲子員之對客也」子朱怒曰：
「皆君之臣也，班爵同，何以黜朱也？」撫劍就之。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
今日之事幸而集，子孫饗之。不集，三軍之士暴骨。夫子員導賓主之言無私，子
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從之，人救之。平公聞之曰：「晉其庶
乎！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侍，曰：「公室懼卑，其臣不心競而力爭。」

諸侯之大夫盟于宋，楚令尹子木欲襲晉軍，曰：「若盡晉師而殺趙武，則晉可弱也
。」文子聞之，謂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信不可
犯，忠自中，而信自身，其為德也深矣，其為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今我以忠謀
諸侯，而以信覆之，荊之逆諸侯也亦云，是以在此。若襲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
也。信反必斃，忠塞無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諸侯以為不信，諸侯何望焉，為此
行也，荊敗我，諸侯必叛之，子何愛于死，死而可以固晉國之盟主，何懼焉？是
行以藩為軍，攀輦即利而舍。侯遮捍衛不行，楚人不敢謀，畏晉之信也。自是沒
平公無楚患。

宋之盟，楚人固請先歃。叔向謂趙文子曰：「夫霸王之勢，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
以忠信贊君，而裨諸侯之闕，歃雖在後，諸侯將載之，何爭于先？若違德而以賄
成事，今雖先歃，諸侯將棄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楚為荊蠻，置
茅蕝，設望表，與鮮卑守燎，故不與盟。今將與狎主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務
德無爭先，務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

虢之會，魯人食言，楚令尹圍將以魯叔孫穆子為戮，樂王鮒求貨焉不予。趙文子
謂叔孫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少懦于諸侯。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其
為人也，剛而尚寵，若及，必不避也。子盍逃之？不幸，必及于子。」對曰：「豹
也受命于君，以從諸侯之盟，為社稷也。若魯有罪，而受盟者逃，魯必不免，是
吾出而危之也。若為諸侯戮者，魯誅盡矣，必不加師，請為戮也。夫戮出于身實
難，自他及之何害？茍可以安君利國，美惡一心也。」

文子將請之于楚，樂王鮒曰：「諸侯有盟未退，而魯背之，安用齊盟？縱不能討，
又免其受盟者，晉何以為盟主矣，必殺叔孫豹。」文子曰：「有人不難以死安利其
國，可無愛乎！若皆恤國如是，則大不喪威，而小不見陵矣。若是道也果，可以
教訓，何敗國之有！吾聞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惡人在位，不去亦不祥。』
必免叔孫。」固請于楚而免之。

趙文子為室，斫其椽而礱之，張老夕焉而見之，不謁而歸。文子聞之，駕而往，
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對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礱之，加密
石焉；諸侯礱之；大夫斫之；士首之。備其物，義也；從其等，禮也。今子貴而
忘義，富而忘禮，吾懼不免，何敢以告。」文子歸，令之勿礱也。匠人請皆斫之，
文子曰：「止。為後世之見之也，其斫者，仁者之為也，其礱者，不仁者之為也。

趙文子與叔向游于九原，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誰與歸？」叔向曰：「其陽子乎！
文子曰：「夫陽子行廉直于晉國，不免其身，其知不足稱也。」叔向曰：「其舅犯
乎！」文子曰：「夫舅犯見利而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也。其隨武子乎！納諫不忘
其師，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進，不阿而退。」

秦後子來奔，趙文子見之，問曰：「秦君道乎？」對曰：「不識。」文子曰：「公子
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對曰：「有焉。」文子曰：「猶可以久乎？」對曰：「鍼
聞之，國無道而年穀酥熟，鮮不五稔。」文子視日曰：「朝夕不相及，誰能俟五！」
文子出，子謂其徒曰：「趙孟將死矣！夫君子寬惠以恤後，猶怨不濟。今趙孟相
晉國，以主諸侯之盟，思長世之德，歷遠年之數，猶懼不終其身；今忨日而愒歲，怠
偷甚矣，非死逮之，必有大咎。」冬，趙文子卒。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醫和視之，出曰：「不可為也。是謂遠男而近女，惑以生蠱；
非鬼非食，惑以喪志。良臣不生，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諸侯。」趙文子聞
之曰：「武從二三子以佐君為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內無苛慝，諸侯不二，子胡
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對曰：「自今之謂。和聞之曰：『直不輔曲，明不
規誾，拱木不生危，松柏不生埤。』」吾子不能諫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寵
其政，八年之謂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
其次疾人，固醫官也。」文子曰：「子稱蠱，何實生之？」對曰：「蠱之慝，穀之
飛實生之。物莫伏于蠱，莫嘉于穀，穀興蠱伏而章明者也。故食穀者，晝選男德
以象穀明，宵靜女德以伏蠱慝，今君一之，是不饗穀而食蠱也，是不昭穀明而皿
蠱也。夫文，『蟲』、『皿』為『蠱』，吾是以云。」文子曰：「君其幾何？」對
曰：「若諸侯服不過三年，不服不過十年，過是，晉之殃也。」是歲也，趙文子卒，
諸侯叛晉，十年，平公薨。

秦後子來仕，其車千乘。楚公子干來仕，其車五乘。叔向為太傅，實賦祿，韓宣
子問二公子之祿焉，對曰：「大國之卿，一旅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夫二公子
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鈞之？」對曰：「
夫爵以建事，祿以食爵，德以賦之，功庸以稱之，若之何以富賦祿也！夫絳之富商
，韋藩木楗以過于朝，唯其功庸少也，而能金玉其車，文錯其服，能行諸侯之賄，
而無尋尺之祿，無大績于民故也。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回于富也。」乃均其
祿。

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平公有疾，韓宣子贊授客館。客問君疾，對曰：「寡君之
疾久矣，上下神祗無不遍諭，而無除。今夢黃熊入于寢門，不知人殺乎，抑厲鬼
邪！」子產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僑聞之，昔者鯀違帝命，殛
之于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實為夏郊，三代舉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
族類，則紹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過其族。今周室
少卑，晉實繼之，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為尸，五日，
公見子產，賜之莒鼎。

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
二三子，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其宮不備其宗
器，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于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
刑不疚，以免于難。及桓子驕泰奢侈，貪欲無藝，略則行志，假貸居賄，宜及于
難，而賴武之德，以沒其身。及懷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難，而離
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以泰于國，
其身尸于朝，其宗滅于絳。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寵大矣，一朝而滅，
莫之哀也，唯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德矣，是以賀。若不憂
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吊不暇，何賀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將
亡，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


《晉語九》
士景伯如楚，叔魚為贊理。邢侯與雍子爭田，雍子納其女于叔魚以求直。及斷獄
之日，叔魚抑邢侯，邢侯殺叔魚與雍子于朝。韓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
請殺其生者而戮其死者。」宣子曰：「若何？」對曰：「鮒也鬻獄，雍子賈之以其
子，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夫以回鬻國之中，與絕親以買直。與非司寇而擅殺，
其罪一也。邢侯聞之，逃。遂施邢侯氏，而尸叔魚與雍子于市。」

中行穆子帥師伐狄，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穆子不受，軍吏曰：「可無勞師而得
城，子何不為？」穆子曰：「非事君之禮也。夫以城來者，必將求利于我。夫守而
二心，奸之大者也；賞善罰奸，國之憲法也。許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
賞大奸也。奸而盈祿，善將若何？且夫狄之憾者以城來盈愿，晉豈其無？是我以
鼓教吾邊鄙貳也。夫事君者，量力而進，不能則退，不以安賈貳。」令軍吏呼城，
儆將攻之，未傅而鼓降。中行伯既克鼓，以鼓子苑支來。令鼓人各復其所，非僚
勿從。

鼓子之臣曰夙沙厘，以其孥行，軍吏執之，辭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
臣，豈曰土臣？今君實遷，臣何賴于鼓？」穆子召之，曰：「鼓有君矣，爾心事君，
吾定而祿爵。」對曰：「臣委質于狄之鼓，未委質于晉之鼓也。臣聞之，委質為臣，
無有二心，委質而策死，古之法也。君有烈名，臣無叛質。敢即私利以煩司寇而
亂舊法，其若不虞何！」穆子嘆而謂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務而有是臣也？」乃使
行。既獻，言于公，與鼓子田于河陰，使夙沙厘相之。

范獻子聘于魯，問具山、敖山，魯人以其鄉對。獻子曰：「不為具、敖乎？」對曰：
「先君獻、武之諱也。」獻子歸，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學。吾適魯而名其
二諱，為笑焉，唯不學也。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猶庇蔭人，而況君子
之學乎？」

董叔將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為系援焉。」他日，董
祁訴于范獻子曰：「不吾敬也。」獻子執而紡于庭之槐，叔向過之，曰：「子盍為
我請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請焉？」

趙簡子曰：「魯孟獻子有?臣五人。我無一，何也？」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
之，肸也待交捽可也。」

梗陽人有獄，將不勝，請納賂于魏獻子，獻子將許之。閻沒謂叔寬曰：「與子諫乎！
吾主以不賄聞于諸侯，今以梗陽之賄殃之，不可。」二人朝，而不退。獻子將食，
問誰于庭，曰：「閻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嘆。既飽，獻子問
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憂。吾子一食之間而三嘆，何也？」同辭對曰：
「吾小人也，貪。饋之始至，懼其不足，故嘆。中食而自咎也。曰：豈主之食而
有不足？是以再嘆。主之既已食，愿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是以
三嘆。」獻子曰：「善。」乃辭梗陽人。

下邑之役，董安于多。趙簡子賞之，辭，固賞之，對曰：「方臣之少也，進秉筆，
贊為名命，稱于前世，立義于諸侯，而主弗志。及臣之壯也，耆其股肱以從司馬，
苛慝不產。及臣之長也，端委?帶以隨宰人，民無二心。今臣一旦為狂疾，而曰
『必賞女』，與餘以狂疾賞也，不如亡！」趨而出，乃釋之。

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鄣乎？」簡子曰：「保鄣哉！」
尹鐸損其戶數。簡子誡襄子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
以為歸。」

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曰：「必墮其壘培。吾將往焉，若見壘培，是見寅與吉射也
。」尹鐸往而增之。簡子如晉陽，見壘，怒曰：「必殺鐸也而後入。」大夫辭之，
不可，曰：「是昭余讎也。」郵無正進，曰：「昔先主文子少釁于難，從姬氏于公
宮，有孝德以出在公族，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為正卿，有溫德以成其名譽
，失趙氏之典刑，而去其師保，基于其身，以克復其所。及景子長于公宮，未及教
訓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業，無謗于國，順德以學子，擇言以教子，擇師
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訓，重之以師保，加之以父兄，
子皆疏之，以及此難。夫尹鐸曰：『思樂而喜，思難而懼，人之道也。委土可以為
師保，吾何為不增？』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鑒而鳩趙宗乎！若罰之，是罰善也。
罰善必賞惡。臣何望矣！」簡子說，曰：「微子，吾幾不為人矣！」以免難之賞賞
尹鐸。初，伯樂與尹鐸有怨，以其賞如伯樂氏，曰：「子免吾死，敢不歸祿。」辭
曰：「吾為主圖，非為子也。怨若怨焉。」

鐵之戰，趙簡子曰：「鄭人擊我。吾伏弢?血，鼓音不衰。今日之事，莫我若也。」
衛莊公為右，曰：「吾九上九下，擊人盡殪。今日之事，莫我加也。」郵無正御，
曰：「吾兩鞁將絕，吾能止之。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駕而乘材，兩鞁皆絕。

衛莊公禱，曰：「曾孫蒯聵以諄趙鞅之故，敢昭告于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
公、昭考靈公，夷請無筋無骨，無面傷，無敗用，無隕懼；死不敢請。」簡子曰：
「志父寄也。」

趙簡子田于螻，史黯聞之，以犬待于門。簡子見之，曰：「何為？」曰：「有所得
犬，欲試之茲囿。」簡子曰：「何為不告？」對曰：「君行臣不從，不順。主將適
螻而麓不聞，臣敢煩當日。」簡子乃還。

少室周為趙簡子之右，聞牛談有力，請與之戲，弗勝，致右焉。簡子許之，使少
室周為宰，曰：「知賢而讓，可以訓矣。」

趙簡子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史黯侍，曰：「將焉用之？」簡子曰：「良
臣，人之所愿也，又何問焉？」對曰：「臣以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諫過而賞善，
薦可而替否，獻能而進賢，擇材而薦之，朝夕誦善敗而納之。道之以文，行之以
順，勤之以力，致之以死。聽則進，否則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
使至于難，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棄之，則何良之為？若弗棄，則主焉得之？
夫二子之良，將勤營其君，復使立于外，死而後止，何日以來？若來，乃非良臣
也。」簡子曰：「善。吾言實過矣。」

趙簡子問于壯馳茲曰：「東方之士孰為愈？」壯馳茲拜曰：「敢賀！」簡子曰：「未
應吾問，何賀？」對曰：「臣聞之：國家之將興也，君子自以為不足，其亡也，若
有餘。今主任晉國之政而問及小人，又求賢人，吾是以賀。」

趙簡子嘆曰：「雀入于海為蛤，雉入于淮為蜃。黿鼉魚鱉，莫不能化，唯人不能。
哀夫！」竇庇侍，曰：「臣聞之，君子哀無人，不哀無賄；哀無德，不哀無寵；哀
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范、中行氏不恤庶難，欲擅晉國，今其子孫將耕于
齊，宗廟之犧為畎畝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

趙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勝左人、中人，遽人來告，襄子將食，尋飯有恐色。侍
者曰：「狗之事大矣，而主之色不怡，何也？」襄子曰：「吾聞之，德不純而福祿
并至，謂之幸。夫幸非福，非德不當雍，雍不為幸，吾是以懼。」

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宣子曰：「宵也佷。」對曰：「宵之佷
在面，瑤之佷在心。心佷敗國，面佷不害。瑤之賢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
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
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
滅。」弗聽。智果別族于太史為輔氏。及智氏之亡也，唯輔果在。

智襄子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室美夫！」對曰：「美則美矣；抑臣亦有懼
也。」智伯曰：「何懼？」對曰：「臣以秉筆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
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勝，臣懼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
亡。

還自衛，三卿宴于藍臺，智襄子戲韓康子而侮段規。智伯國聞之，諫曰：「主不備，
難必至矣。」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異于是。夫郤氏
有車轅之難，趙有孟姬之讒，欒有叔祁之訴，范、中行有亟治之難，皆主之所知
也。《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周書有之曰：『怨不在
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
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夫誰不可喜，而誰不可懼？蚋蟻蜂蠆，皆能害人，
況君相乎！」弗聽。自是五年，乃有晉陽之難。段規反，首難，而殺智伯于師，
遂滅智氏。

晉陽之圍，張談曰：「先主為重器也，為國家之難也，盍姑無愛寶于諸侯乎？」襄
子曰：「吾無使也。」張談曰：「地也可。」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
不德而賄。夫地也求飲吾欲，是養吾疾而干吾祿也。吾不與皆斃。」襄子出，曰：
「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
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
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
矣。」乃走晉陽，晉師圍而灌之，沈灶產蛙，民無叛意。


《鄭語》
桓公為司徒，甚得周眾與東土之人，問于史伯曰：「王室多故，餘懼及焉，其何所
可以逃死？」史伯對曰：「王室將卑，戎狄必昌，不可偪也。當成周者，南有荊、
蠻、申、呂、應、鄧、陳、蔡、隨、唐；北有衛、燕、狄、鮮虞、潞、洛、泉、
徐、蒲；西有虞、虢、晉、隗、霍、楊、魏、芮；東有齊、魯、曹、宋、滕、薛、
鄒、莒；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則皆蠻、荊、戎、狄之人也。非親則頑，不
可入也。其濟、洛、河、潁之間乎！是其子男之國，虢、鄶、為大，虢叔恃勢,
鄶仲恃險，是皆有驕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貪冒。君若以周難之故，寄孥與賄焉，
不敢不許。周亂而弊，是驕而貪，必將背君，君若以成周之眾，奉辭伐罪，無不
克矣。若克二邑，鄔、弊、補、舟、衣、柔、歷、華，君之土也。若前華後河，
右洛左濟，主芣、騩而食溱、洧，修典刑以守之，是可以少固。」

公曰：「南方不可乎？」對曰：「夫荊子熊嚴生子四人：伯霜、仲雪、叔熊、季紃。
叔熊逃難于濮而蠻，季紃是立，薳氏將起之，禍又不克。是天啟之心也。又甚聰
明和協，蓋其先王。臣聞之，天之所啟，十世不替。夫其子孫必光啟土，不可偪
也。且重、黎之後也，夫黎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
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

「夫成天下之大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聽協風，
以成樂物生者也。夏禹能單平水土，以品處庶類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
百姓者也。周棄能播制百穀蔬，以衣食民人者也。其後皆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
昭顯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後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于前代者，
昆吾為夏伯矣，大彭、豕韋為商伯矣。當周未有。己姓昆吾、蘇、顧、溫、董，
董姓鬷夷、豢龍，則夏滅之矣。彭姓彭祖、豕韋、主動稽，則商滅之矣。禿姓舟
人，則周滅之矣。妘姓?、鄶、路、偪陽，曹姓鄒、莒，皆為采衛，或在王室，
或在夷狄，莫之數也。而又無令聞，必不興矣。斟姓無後。融之興者，其在羋姓
乎？羋姓夔越不足命也。蠻羋蠻矣，唯荊實有昭德，若周衰，其必興矣。姜、嬴、
荊、羋，實與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後也，嬴，伯翳之後也。伯夷能處于神
以佐堯者也，伯翳能議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後皆不失祀而未有興者，周衰其將至
矣。」

公曰：「謝西之九州，何如？」對曰：「其民沓貪而忍，不可因也。唯謝、郟之間，
其冢君侈驕，其民怠沓其君，而未及周德；若更君而周訓之，是易取也，且可長
用也。」

公曰：「周其弊乎？」對曰：「殆於必弊者也。《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
從之。』今王棄高明昭顯，而好讒慝暗昧；惡角犀豐盈，而近頑童窮固。去和而
取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
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更四
支以衛體，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
十數以訓百體。出千品，具萬方，計億事，材兆物，收經入，行絯極。故王者居
九?之田，收經入以食兆民，周訓而能用之，和樂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于
是乎先王聘後于異姓，求財于有方，擇臣取諫工而講以多物，務和同也。聲一無
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王將棄是類也而與剸同。天奪之明，欲無
弊，得乎？

「夫虢石父讒諂巧從之人也，而立以為卿士，與剸同也；棄聘後而立內妾，好窮
固也；侏儒戚施，實御在側，近頑童也；周法不昭，而婦言是行，用讒慝也；不
建立卿士，而姚試幸措，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時有《童謠》
曰：「?弧箕服，實亡周國。『于是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王使執而戮之。
府之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天之命此久矣，其又
何可為乎？《訓語》有之曰：『夏之衰也，駁人之神化為二龍，以同于王庭，而言
曰：餘駁之二君也。夏後卜殺之與安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吉。乃
布幣焉而策告之，龍亡而漦在，櫝而藏之，傳郊之。』及殷、周，莫之發也。及
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幃而噪之，化為玄黿，
以入于王府。府之童妾未既?而遭之，既笄而孕，當宣王時而生。不夫而育，生
物懼而棄之。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婦哀其夜號也，而取之以逸，逃于褒。褒人
褒姁有獄，而以為入于王，王遂置之，而嬖是女也，使至于為後而生伯服。天之
生此久用處，其為毒也大矣，將使候淫德而加之焉。毒之酋臘者，其殺也滋速。
申、繒、西戎方強，王室方騷，將以縱欲，不亦難乎？王欲殺太子以成伯服，愁
求之申，申人弗畀，愁伐之。若伐申而繒與西戎會以伐周，周不守矣！繒于西戎
方將德申，申、呂方強，其隩愛太子亦必可知也，王師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
王心怒矣，虢公從矣，凡周存亡，不三稔矣！君若欲避其難，其速規所矣，時至
而求用，恐無及也！」

公曰：「若周衰，諸姬其孰興？」對曰：「臣聞之，武實昭文之功，文之祚盡，武
其嗣乎！武王之子，應、韓不在，其在晉乎！距險而鄰于小，若加之以德，可以
大啟。」公曰：「姜、嬴其孰興？」對曰：「夫國大而有德者近興，秦仲、齊侯、
姜、嬴之雋也，且大，其將興乎？」公說，乃東寄帑與賄，虢、鄶受之，十邑皆
有寄地。

幽王八年而桓公為司徒，九年而王室始騷，十一年而斃。及平王之末，而秦、晉、
齊、楚代興，秦景、襄于是乎取周土，晉文侯于是乎定天子，齊莊、僖于是乎小
伯，楚?冒于是乎始啟濮。


《楚語上》
莊王使士亹傅太子箴，辭曰：「臣不才，無能益焉。」曰：「賴子之善善之也。」
對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將至；若不欲善，善則不用。故堯有丹朱，
舜有商均，啟有五觀，湯有太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有元德也，而有
奸子。夫豈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煩，可教訓。蠻、夷、戎、狄，其不賓也
久矣，中國所不能用也。」王卒使傅之。

問于申叔時，叔時曰：「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
《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之導廣顯德，
以耀明其志；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以疏其穢而鎮其浮；教之《令》，
使訪物官；教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
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教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焉。

「若是而不從，動而不悛，則文詠物以行之，求賢良以翼之。悛而不攝，則身勤
之，多訓典以納之，務慎惇篤以固之。攝而不徹，則明施舍以導之忠，明久長以
導之信，明度量以導之義，明等級以導之禮，明恭儉以導之孝，明敬戒以導之事，
明慈愛以導之仁，明昭利以導之文，明除害以導之武，明精意以導之罰，明正德
以導之賞，明齊肅以耀之臨。若是而不濟，不可為也。

「且誦詩以輔相之，威儀以先後之，體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制節義以動
行之，恭敬以臨監之，勤勉以勸之，孝順以納之，忠信以發之，德音以揚之，教
備而不從者，非人也。其可興乎！夫子踐位則退，自退則敬，否則赧。」

恭王有疾，召大夫曰：「不穀不德，失先君之業，覆出國之師，不穀之罪也。若得
保其首領以歿，唯是春秋所以從先君者，請為『靈』若『厲。』大夫許諾。

王卒，及葬，子囊議謚。大夫曰：「王有命矣。」子囊曰：「不可。夫事君者，先
其善不從其過。赫赫楚國，而君臨之，撫征南海，訓及諸夏，其寵大矣。有是寵
也，而知其過，可不謂『恭』乎？若先君善，則請為『恭。』」大夫從之。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
建命去之。宗老曰：「夫子屬之。」子木曰：「不然。夫子承楚國之政，其法刑在
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訓後世，雖微楚國，諸侯莫不譽。
其《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
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不羞珍異，不陳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欲干國之典。」遂
不用。

椒舉娶于申公子牟，子牟有罪而亡，康王以為椒舉遣之，椒舉奔鄭，將遂奔晉。
蔡聲子將如晉，遇之于鄭，饗之以璧侑，曰：「子尚良食，二先子其皆相子，尚能
事晉君以為諸侯主。」辭曰：「非所愿也。若得歸骨于楚，死且不朽。」聲子曰：
「子尚良食，食吾歸子。」椒舉降三拜，納其乘馬，聲子受之。

還見令尹子木，子木與之語，曰：「子雖兄弟于晉，然蔡吾甥也，二國孰賢？」對
曰：「晉卿不若楚，其大夫則賢，其大夫皆卿材也，若杞梓、皮革焉，楚實遺之，
雖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遺之材也？」對曰：
「昔令尹子元之難，或譖王孫啟于成王，王弗是，王孫啟奔晉，晉人用之。及城
濮之役，晉將遁矣，王孫啟與于軍事，謂先軫曰：『是師也，唯子玉欲之，與王心
違，故唯東宮與西廣實來。諸侯之從者，叛者半矣，若敖氏離矣，楚師必敗，何
故去之！』先軫從之，大敗楚師，則王孫啟之為也。

「昔莊王方弱，申公子儀覆為師，王子燮為傅，使師崇、子孔帥師以伐舒。燮及
儀父施二帥而分其室。師還至，則以王如廬，廬戢黎殺二子而復王。或譖析公臣
于王，王弗是，析公奔晉，晉人用之。實讒敗楚，使不規東夏，則析公之為也。

「昔雍子之父兄譖雍子于恭王，王弗是，雍子奔晉，晉人用之。及鄢之役，晉將
遁矣，雍子與于軍事，謂欒書曰：『楚師可料也，在中軍王族而已。若易中下，楚
必歆之。若合而陷吾中，吾上下必敗其左右，則三萃以攻其王族，必大敗之。』
欒書從之，大敗楚師，王親面傷，則雍子之為也。

「昔陳公子夏為御叔娶于鄭穆公，生子南。子南之母亂陳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諸
侯。莊王既以夏氏之室賜申公巫臣，則又畀之子反，卒于襄老。襄老死于邲，二
子爭之，未有成。恭王使巫臣聘于齊，以夏姬行，遂奔晉。晉人用之，實通吳、
晉。使其子狐庸為行人于吳，而教之射御，導之伐楚。至于今為患，則申公巫臣
之為也。

「今椒舉娶于子牟，子牟得罪而亡，執政弗是，謂椒舉曰：『女實遣之。』彼懼而
奔鄭，緬然引領南望，曰：『庶幾赦吾罪。」又不圖也，乃遂奔晉，晉人又用之矣。
彼若謀楚，其亦必有豐敗也哉。「

子木愀然曰：「夫子何如，召之其來乎？」對曰：「亡人得生，又何不來為？」子
木曰：「不來，則若之何？」對曰：「夫子不居矣，春秋相事，以還軫于諸侯。若
資東陽之盜使殺之，其可乎？不然，不來矣。」子木曰：「不可。我為楚卿，而賂
盜以賊一夫于晉，非義也。子為我召之，吾倍其室。」乃使椒鳴召其父而復之。

靈王為章華之臺，與伍舉升焉，曰：「臺美夫！」對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為美，
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遠以為明。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鏤為美，而以
金石匏竹之昌大、囂庶為樂；不聞其以觀大、視侈、淫色以為明，而以察清濁為
聰。

「先君莊王為刨居之臺，高不過望國氛，大不過容宴豆，木不妨守備，用不煩官
府，民不廢時務，官不易朝常。問誰宴焉，則宋公、鄭伯；問誰相禮，則華元、
駟騑；問誰贊事，則陳侯、蔡侯、許南、頓子，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亂克敵，
而無惡于諸侯。今君為此臺也，國民罷焉，財用盡焉，年穀敗焉，百官煩焉，舉
國留之，數年乃成。愿得諸侯與始升焉，諸侯皆距無有至者。而後使太宰啟疆請
于魯侯，懼之以蜀之役，而僅得以來。使富都那豎贊焉，而使長鬣之士相焉，臣
不知其美也。

「夫美也者，上下、內外、小大、遠近皆無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觀則美，縮于
財用則匱，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為？夫君國者，將民之與處；民實
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則德義鮮少；德義不行，則邇子騷離而遠者距
違。天子之貴也，唯其以公侯為官正，而以伯子男為師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
令德于遠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斂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樂，而有遠
心，其為惡也甚矣！安用目觀？

「故先王之為臺榭也，榭不過講軍實，臺不過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臺度
于臨觀之高。其所不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其日不廢時務。瘠
磽之地，于是乎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臨之；四時之
隙，于是乎成之。故《周詩》曰：『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夫為臺榭，將以教民利也，不知
其以匱之也。若君謂此臺美而為之正，楚其殆矣！」

靈王城陳、蔡、不羹，使仆夫子晰問于范無宇，曰：「吾不服諸夏而獨事晉何也，
唯晉近我遠也。今吾城三國，賦皆千乘，亦當晉矣。又加之以楚，諸侯其來乎？」
對曰：「其在志也國為大城，未有利者。昔鄭有景、櫟，衛有蒲、戚，宋有蕭、蒙，
魯有弁、費，齊有渠丘，晉有曲沃，秦有征、衙。叔段以景患莊公，鄭幾不克，
櫟人實使鄭子不得其位。為蒲、戚實出獻公，宋蕭、蒙實弒昭公，魯弁、費實弱
襄公，齊渠丘實殺無知，晉曲沃實納齊師，秦征、衙實難桓、景，皆志于諸侯，
此其不利者也。

「且夫制城邑若體性焉，有首領股肱，至于手拇毛脈，大能掉小，故變而不勤。
地有高下，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國有都鄙，古之制也。先王懼其不帥，故制之
以義，旌之以服，行之以禮，辯之以名，書之以文，道之以言。既其失也，易物
之由。夫邊境者，國之尾也，譬之如牛馬，楚暑之出納至，虻饔之既多，而不能
掉其尾，臣亦懼之。不然，是三城也，豈不使諸侯之心惕惕焉。」

子?復命，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則？是言誕也。」右尹子革侍，曰：「民，
天之生也。知天，心知民矣，是其言可以懼哉！」三年，陳、蔡及不羹人納棄疾
而弒靈王。

左史倚相廷見申公子亹，子亹不出，左史謗之，舉伯以告。子亹怒而出，曰：「女
無亦謂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謗我！」

左史倚相曰：「唯子老耄，故欲見以交儆子。若子方壯，能經營百事，倚相將奔走
承序，于是不給，而何暇得見？昔衛武公年數九十有五矣，猶箴儆于國，曰：『自
卿以下至于師長士，茍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
聞一二之言，必誦志而納之，以訓導我。』在輿有旅賁之規，位寧有官師之典，
倚幾有誦訓之諫，居寢有褻御之箴，臨事有瞽史之導，宴居有師工之誦。史不失
書，矇不失誦，以訓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及其沒也，謂之睿聖武
公。子實不睿聖，于倚相何害。《周書》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皇暇食。惠于
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猶不敢驕。今子老楚國而欲自安也，以御數者，王將何
為？若常如此，楚其難哉！」子亹懼，曰：「老之過也。」乃驟見左史。

靈王虐，白公子張驟諫。王患之，謂史老曰：「吾欲已子張之諫，若何？」對曰：
「用之實難，已之易矣。若諫，君則曰：『餘左執鬼中，右執殤宮，凡百箴諫，吾
盡聞之矣，寧聞他言？』」

白公又諫，王若史老之言。對曰：「昔殷武丁能聳其德，至于神明，以入于河，自
河徂亳，于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無
所稟令也。』武丁于是作書，曰：「以餘正四方，餘恐德之不類，茲故不言。『如
是而又使以象夢旁求四方之賢，得傅說以來，升以為公，而使朝夕規諫，曰：『若
金，用女作礪。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
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視地，厥足用傷。』若武丁之神明也，其聖之睿廣
也，其智之不疚也，猶自謂未乂，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猶不敢專制，使以
象旁求聖人。既得以為輔，又恐其荒失遺忘，故使朝夕規誨箴諫，曰：『必交修餘，
無餘棄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惡規諫者，不亦難乎！

「齊桓、晉文，皆非嗣也，還軫諸侯，不敢淫逸，心類德音，以德有國。近臣諫，
遠臣謗，輿人誦，以自誥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備一同，而至于有畿田，以屬
諸侯，至于今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憂于二令君，而欲自逸也，無乃不可
乎？《周詩》有之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臣懼民之不信君也，國外不敢不
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罪也？」

王病之，曰：「子復語。不穀雖不能用，吾憖置之于耳。」對曰：「賴君用之也，
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盡乎，其又以規為瑱也？」遂趨而退，
歸，杜門不出。七月，乃有乾溪之亂，靈王死之。

司馬子期欲以妾為內子，訪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愿，欲笄之，其可乎？」
對曰：「昔先大夫子囊違王之命謚；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饋而無芰薦。君子曰：違
而道。穀陽豎愛子反之勞也，而獻飲焉，以斃于鄢；芋尹申亥從靈王之欲，以隕
于乾溪。君子曰：「從而逆。君子之行，欲其道也，故進退周旋，唯道是從。夫子
木能違若敖之欲，以之道而去芰薦，吾子經營楚國，而欲薦芰以干之，其可乎？」
子期乃止。


《楚語下》
昭王問于觀射父，曰：「《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
將能登天乎？」

對曰：「非此之謂也。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
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
在男曰覡，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處位次主，而為之牲器時服，而後使先聖之後
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號、高祖之主、宗廟之事、昭穆之世、齊敬之勤、禮節
之宜、威儀之則、容貌之崇、忠信之質、禋絜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為之祝。使
名姓之後，能知四時之生、犧牲之物、玉帛之類、采服之儀、彝器之量、次主之
度、屏攝之位、壇場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舊典者為之宗。于是乎
有天地神民類物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
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
不匱。

「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
要質。民匱于祀，而不知其福。蒸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威。神
狎民則，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薦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
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
通。

「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復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以至于夏、
商，故重、黎氏世敘天地，而別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後也，當宣王
時，失其官守，而為司馬氏。寵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實上天，黎實下
地。』遭世之亂，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變，何比之有？」

子期祀平王，祭以牛俎于王，王問與觀射父，曰：「祀牲何及？」對曰：「祀加于
舉。天子舉以大牢，祀以會；諸侯舉以特牛，祀以太牢；卿舉以少牢，祀以特牛；
大夫舉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魚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魚。上下有序
則民不慢。」

王曰：「其小大何如？」對曰：「郊禘不過繭栗，蒸嘗不過把握。」王曰：「何
其小也？」對曰：「夫神以精明臨民者也，故求備物，不求豐大。是以先王之祀
也，以一純、二精、三牲、四時、五色、六律、七事、八種、九祭、十日、十二
辰以致之，百姓、千品、萬官、億醜，兆民經入?數以奉之，明德以昭之，和聲
以聽之，以告邊至，則無不受休。毛以示物，血以告殺，接誠拔取以獻具，為齊
敬也。敬不可久，民力不堪，故齊肅以承之。」

王曰：「芻豢幾何？」對曰：「遠不過三月，近不過浹日。」王曰：「祀不可以
已乎？」對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撫國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氣縱則
底，底則滯，滯久而不振，生乃不殖。其用不從，其生不殖，不可以封。是以古
者先王日祭、月享、時類、歲祀。諸侯舍日，卿大夫舍曰，士、庶人舍時。天子
邊祀群神品物，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卿大夫祀其禮，士、庶人不過
其祖。日月會于龍尾，土氣含收，天明昌作，百嘉備舍，群神頻行。國于是乎蒸
嘗，家于是乎嘗祀，百姓夫婦擇其令辰，奉其犧牲，敬其粢盛，潔其糞除，慎其
采服，禋其酒醴，帥其子姓，從其時享，虔其宗祝，道其順辭，以昭祀其先祖，
肅肅濟濟，如或臨之。于是乎合其州鄉朋友婚姻，比爾兄弟親戚。于是乎弭其百
苛，殄其讒慝，合其嘉好，結其親昵，億其上下，以申固其姓。上所以教民虔也
，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王后必自舂其粢；諸侯宗廟之
事，必自射牛，劌羊、擊豕，夫人必自舂其盛。況其下之人，其誰敢不戰戰兢兢
，以事百神！天子親舂禘郊之盛，王后親繅其服，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誰敢不
齊肅恭敬致力于神！民所以攝固者也，若之何其何之也！」

王曰：「所謂一純、二精、七事者，何也？」對曰：「聖王正端冕，以其不違心，
帥其群臣精物以臨監享祀，無有苛慝于神者，謂之一純。玉帛為二精。天、地、
民及四時之務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對曰：「天事武，地事文，民
事忠信。」王曰：「所謂百姓、千品、萬官、億醜、兆民經入?數者，何也？」對
曰：「民之徹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質能言能聽徹其官者，而物賜之姓，以監其官，
是為百姓。姓有徹品，十于王謂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屬萬為萬官。官有十醜，
為億醜。天子之田九?，以食兆民，王取經入焉，以食萬官。」

斗且廷見令尹子常，子常與之語，問蓄貨聚馬。歸以語其弟，曰：「楚其亡乎！不
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見令尹，令尹問蓄聚積實，如餓豺狼焉，殆必亡者也。

「夫古者聚貨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馬不害民之財用，國馬足以行軍，公馬足以稱
賦，不是過也。公貨足以賓獻，家貨足以共用，不是過也。夫貨、馬郵則闕于民，
民多闕則有離叛之心，將何以封矣。

「昔斗子文三舍令尹，無一日之積，恤民之故也。成王聞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
是乎每朝設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于今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祿，必逃，
王止而後復。人謂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對曰：『夫從政者，
以庇民也。民多曠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無日矣。我逃死，非逃
富也。』故莊王之世，滅若敖氏，唯子文之後在，至于今處鄖，為楚良臣。是不
先恤民而後己之富乎？

「今子常，先大夫之後也，而相楚君無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餒，日已甚矣。四境
盈壘，道饉相望，盜賊司目，民無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厭，其速怨于民多
矣。積貨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

「夫民心之慍也，若防大川焉，潰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賢于成、靈乎？成不
禮于穆，愿食熊蹯，不獲而死。靈不顧于民，一國棄之，若遺跡焉。子常為政，
而無禮不顧甚于成、靈，其獨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舉之戰，子常奔鄭，
昭王奔隨。

吳人入楚，昭王出奔，濟于成臼，見藍尹亹載其孥。王曰：「載予。」對曰：「自
先王莫墜其國，當君而亡之，君之過也。」遂去王。王歸，又求見，王欲執之，
子西曰：「請聽其辭，夫其有故。」王使謂之曰：「成臼之役，而棄不穀，今而敢
來，何也？」對曰：「昔瓦唯長舊怨，以敗于柏舉，故君及此。今又效之，無乃不
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也，庶悛而更乎？今之敢見，觀君之德也，曰：庶意
懼而鑒前惡乎？君若不鑒而長之，君實有國而不愛，臣何有于死，死在司敗矣！
惟君圖之！」子西曰：「使復其位，以無忘前敗。」王乃見之。

吳人入楚，昭王奔鄖，鄖公之弟懷將弒王，鄖公辛止之。懷曰：「平王殺吾父，在
國則君，在外則讎也。見讎弗殺，非人也。」鄖公曰：「夫事君者，不我外內行，
不為豐約舉，茍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敵以下則有讎，非是不讎。下虐上為弒，
上虐下為討，而況君乎！君而討臣，何讎之為？若皆讎君，則何上下之有乎？吾
先人以善事君，成名十諸侯，自斗伯比以來，未之失也。今爾以是殃之，不可。」
懷弗聽，曰：「吾思父，不能顧矣。」鄖公以王奔隨。

王歸而賞及鄖、懷，子西諫曰：「君有二臣，或可賞也，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
臣懼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吾知之矣。或禮于君，或禮于父，均之，不
亦可乎！」

子西嘆于朝，藍尹亹曰：「吾聞君子唯獨居思念前世之崇替，與哀殯喪，于是有嘆，
其餘則否。君子臨政思義，飲食思禮，同宴思樂，在樂思善，無有嘆焉。今吾子
臨政而嘆，何也？」子西曰：「闔廬能敗吾師。闔廬即世，吾聞其嗣又甚焉。吾是
以嘆。」

對曰：「子患政德之不修，無患吳矣。夫闔廬口不貪嘉味，耳不樂逸聲，目不淫于
色，升不懷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聞一善若驚，得一士若賞，有過必悛，
有不善必懼，是故得民以濟其志。今吾聞夫差好罷民力以成私好，縱過而翳諫，
一夕之宿，臺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從。夫差先自敗也已，焉能百侮辱、在修
德以待吳，吳將斃矣。」

王孫圉聘于晉，定公饗之，趙簡子吳玉以相，問于王孫圉曰：「楚之白珩猶在乎？」
對曰：「然。」簡子曰：「其為寶也，幾何矣。」

曰：「未嘗為寶。楚之所寶者，曰觀射父，能作訓比率，以行事于諸侯，使無以寡
君為口實。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訓典，以敘百物，以朝夕獻善敗于寡君，使寡君
無忘先王之業；又能上下說于鬼神，順道其欲惡，使神無有怨痛于楚國。疣藪曰
云連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龜珠齒皮革羽毛所以備賦，以戒不虞者也。所以
共幣帛，以賓享于諸侯者也。若諸侯之好幣具，而導之以訓辭，有不虞之備，而
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諸侯，而國民保焉。此楚國之寶也。若夫白珩，先
王之望也，何寶之焉？

「圉聞國之寶六而已。明王聖人能制議百物，以輔相國家，則寶之；玉足以庇蔭
嘉穀，使無水旱之災，則寶之；龜足以憲臧否，則寶之；珠足以御火災，則寶之；
金足以御兵亂，則寶之；山林藪澤足以備財用，則寶之。若夫話囂之美，楚雖蠻
夷，不能寶也。」

惠王以梁與魯陽文子，文子辭，曰：「梁險而在境，懼子孫之有貳者也。夫事君無
憾，憾則懼偪，偪則懼貳。夫盈而不偪，憾而不貳者，臣能自壽，不知其他。縱
臣而得全其首領以沒，懼子孫之以梁之險，而乏臣之祀也。」王曰：「子之仁，不
忘子孫，施及楚國，敢不從子。」與之魯陽。

子西使人召王孫勝，沈諸梁聞之，見子西曰：「聞子召王孫勝，信乎？」曰：「然
。」子高曰：「將焉用之？」曰：「吾聞之，勝直而剛，欲置之境。」

子高曰：「不可。其為人也，展而不信，愛而不仁，詐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
衷，周而不淑。復言而不謀身，展也；愛而不謀長，不仁也；以辯蓋人，詐也；
強忍犯義，毅也；直而不顧，不衷也；周言棄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華
而不實者也，將焉用之。

「彼其父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潔。若其狷也，不忘舊怨，而不以潔悛德，思
報怨而已。則其愛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復之，其詐也足以謀之，其直也足以
帥之，其周也足以蓋之，其不潔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義，蔑不
克矣。

「夫造勝之怨者，皆不在矣。若來而無寵，速其怒也。若其寵之，毅貪無厭，既
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長之，思舊怨以修其心，茍國有釁，必不居矣。
非子職之，其誰乎？彼將思舊怨而欲大寵，動而得人，怨而有術，若果用之，害
可待也。餘愛子與司馬，故不敢不言。」

子西曰：「德其忘怨乎！餘善之，夫乃其寧。」子高曰：「不然。吾聞之，唯仁者
可好也，可惡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惡之不怨，高之不驕，下之不懼。
不仁者則不然。人好之則偪，惡之則怨，高之則驕，下之則懼。驕有欲焉，懼有
惡焉，欲惡怨偪，所以生詐謀也。子將若何？若召而下之，將戚而懼；為之上者，
將怒而怨。詐謀之新，無所靖矣。有一不義，猶敗國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
不亦難乎？吾聞國家將敗，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謂乎？

「夫誰無疾眚！能者早除之。舊怨滅宗，國之疾眚也，為之關籥藩籬而遠備閑之，
猶恐其至也，是之為日惕。若召而近之，死無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賊
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與子干、子晰之族而近之？安
用勝也，其能幾何？

「昔齊騶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邴歜、閻職戧懿公于囿竹，晉長魚矯殺三郤于榭，
魯圉人犖殺子般于次，夫是誰之故也，非唯舊怨乎？是皆子之所聞也。人求多聞
善敗，以監戒也。今子聞而棄之，猶蒙耳也。吾語子何益，吾知逃也已。」

子西笑曰：「子之尚勝也。」不從，遂使為白公。子高以疾間居于蔡。及白公之亂，
子西、子期死。葉公聞之，曰：「吾怨其棄吾言，而德其治楚國，楚國之能平均以
復先王之業者，夫子也。以小怨置大德，吾不義也，將入殺之。」帥方城之外以
入，殺白公而定王室，葬二子之族。


《吳語》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句踐起師逆之。大夫種乃獻謀曰：「夫吳之與越，唯天所
授，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登簡服吳國之士于甲兵，而未嘗有所挫也。夫一人
善射，百夫決拾，勝未可成也。夫謀必素見成事焉，而後履之，不可以授命。王
不如設戎，約辭行成，以喜其民，以廣侈吳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棄吳，
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將必寬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弊其民，而天奪之食，安
受其燼，乃無有命矣。」

越王許諾，乃命諸稽郢行成于吳，曰：「寡君句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
私告于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得罪于天王。天王親趨玉趾，以心孤句踐，而
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醫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
大賜乎！今句踐申禍無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邊垂之小怨，以重
得罪于下執事？句踐用帥二三之老，親委重罪，頓顙于邊。

「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國。越國固貢獻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
而辱軍士使寇令焉。句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掃以?姓于王宮；一介嫡男，奉
盤匜以隨諸御；春秋貢獻，不解于王府。天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也。

「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國，以明聞于天下，
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無成勞也。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以事吳？敢使下臣盡辭，
唯天王秉利度義焉！」

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于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改，
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

申胥諫曰：「不可許也。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兵甲之強也。大夫種勇
而善謀，將還玩吳國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故婉
約其辭，以從逸王志，使淫樂于諸夏之國，以自傷也。使吾甲兵鈍弊，民人離落，
而日以憔悴，然後安受吾燼。夫越王好信以愛民，四方歸之，年穀時熟，日長炎
炎。及吾猶可以戰也，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

吳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
乃許之成。

將盟，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
為無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輕也？」吳王乃許之，
荒成不盟。

吳王夫差既許越成，乃大戒師徒，將以伐齊。申胥進諫曰：「昔天以越賜吳，而王
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征賦，施民所善，
去民所惡，身自約也，裕其眾庶，其民殷眾，以多甲兵越之，在吳猶人之有腹心
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敗吳，于其心也?然，服士以伺吾間。今王非越是圖，而
齊、魯以為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也，豈能涉江、淮而與我爭此地哉？將必
越實有吳土。

「王其盍亦鑒于人，無鑒于水。昔楚靈王不君，其臣箴諫以不入。乃筑臺于章華
之上，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罷弊楚國，以間陳、蔡。不修方城之內，逾
諸夏而圖東國，三歲于沮、汾以服吳、越。其民不忍饑勞之殃，三軍叛王于乾谿。
王親獨行，屏營仿徨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見其涓人疇。王呼之曰：『餘不食三日
矣。』疇趨而進，王枕其股以寢于地。王寐，疇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覺而無見也
，乃匍匐將入于棘闈，棘闈不納，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縊，申亥負王以歸，而
土埋之其室。此志也，豈遽忘于諸侯之耳乎？

「今王既變鯀、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罷民于姑蘇。天奪吾食，都鄙薦饑。今
王將很天而伐齊。夫吳民離矣，體有所傾，譬如群獸然，一個負矢，將百群皆奔，
王其無方收也。越人必來襲我，王雖悔之，其猶有及乎？」

王弗聽。十二年，遂伐齊。齊人與戰于艾陵，齊師敗績，吳人有功。

吳王夫差既勝齊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釋言于齊，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役，
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國子興其眾庶，以犯獵吳國之師徒，天
若不知有罪，則何以使下國勝！」

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昔吾先王體德明聖，達于上帝，譬如農夫作耦，以
刈殺四方之蓬蒿，以立名于荊，此則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
而處以念惡，出則罪吾眾，撓亂百度，以妖孽吳國。今天降衷于吳，齊師受服。
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鍾鼓，實式靈之。敢告于大夫。」

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以能遂疑計惡，以不陷于大難。今王
播棄黎老，而孩童焉比謀，曰：『餘令而不違。』夫不違，乃違也。夫不違，亡之
階也。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小喜，而遠其大憂。王若不得志于齊，而以覺寤王
心，而吳國猶世。吾先君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棄之。用能援
持盈以沒，而驟救傾以時。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祿亟至，是吳命之短也。員不忍
稱疾辟易，以見王之親為越之擒也。員請先死。」遂自殺。將死，曰：「以懸吾目
于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
申胥之尸，盛以鴟夷，而投之于江。

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于歲，乃起師北征。闕為深溝，通于商、魯之間，北屬
之沂，西屬之濟，以會晉公午于黃池。

于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舌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絕吳路。敗王子友于姑熊夷。越
王句踐乃率中軍泝江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徙其大舟。

吳、晉爭長未成，邊遽乃至，以越亂告。吳王懼，乃合大夫而謀曰：「越為不道，
背其齊盟。今吾道路修遠，無會而歸，與會而先晉，孰利？」王孫雒曰：「夫危事
不齒，雒敢先對。二者莫利。無會而歸，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遠無正就。齊、
宋、徐、夷曰：『吳既敗矣！』將夾溝而擊我，我無生命矣。會而先晉，晉既執諸
侯之柄以臨我，將成其志以見天子。吾須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吾民
恐叛。必會而先之。」

王乃步就王孫雒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雒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遠，
必無有二命，焉可以濟事。」王孫雒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
不可以為生，則無為貴智矣。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與我同。雖然，彼近
其國，有遷；我絕慮，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謀，于此用之。
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王勵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畜，備刑戮以辱
其不勵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我既執諸侯之柄，以歲之不獲也，無
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
安步王志。必設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間，乃能至于吳。」吳王許諾。

吳王昏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馬舌，出火灶，陳士卒百人，
以為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師，擁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
建旌提鼓，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鼓，挾經秉枹。萬人以為方陣，皆白
裳、白旌、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陳而立。左軍亦
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玄裳、玄旗、
黑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為帶甲三萬，以勢攻，雞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
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丁寧、錞于振鐸，勇怯盡應，三軍皆嘩釦以
振旅，其聲動天地。

晉師大駭不出，周軍飭壘，乃令董褐請事，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今大
國越錄，而造于弊邑之軍壘，敢請亂故。」

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無姬姓
之振也，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憂，億負晉眾
庶，不式諸戎、狄、楚、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
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會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孤之事君
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為使者之無遠也，孤用親聽命于藩籬之外。」

董褐將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茲與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進，自剄于
客前以酬客。

董褐既致命，乃告趙鞅曰：「臣觀吳王之色，類有大憂，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
國有大難；大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不可徒
許也。」趙鞅許諾。

晉乃命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見，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
諸侯失禮于天子，請貞于陽卜，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密邇于天子，無所逃罪，
訊讓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餘一人。今伯父有蠻、荊之
虞，禮世不續，用命孤禮佐周公，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王東
海，以淫名聞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踰，況蠻、荊則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
固曰吳伯，不曰吳王。諸侯是以敢辭。夫諸侯無二君，而周無二王，君若無卑天
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許諾。」

吳王許諾，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越聞愈章，恐齊、
宋之為己害也，乃命王孫雒先與勇獲帥徒師，以為過賓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
之。

吳王夫差既退于黃池，乃使王孫茍告勞于周，曰：「昔者楚人為不道，不承共王事。
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以與楚昭王
毒逐于中原柏舉。天舍其衷，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于郢。王總其百執事，
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亂，是以復歸于吳。今齊侯壬
不鑒于楚。又不承共王命，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
鈹搢鐸，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衷，齊師還。夫差豈敢自多，文、
武實舍其衷。歸不稔于歲，餘沿江泝淮，闕溝深水，出于商、魯之間，以徹于兄
弟之國。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茍告于下執事。」

周王答曰：「茍，伯父令女來，明紹享餘一人，若餘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禍，遭
民之不祥，餘心豈忘憂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
能然，餘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種乃唱謀曰：「吾謂吳王將涉吾地，今罷師
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嘗卜于天，今吳民既罷，而大荒薦饑，市無赤
米，而囷鹿空虛，其民必移就莆蠃于東海之濱。天占既兆，人事又見，我蔑卜筮
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夫悛。夫吳之邊鄙遠者，罷而未至，吳王將
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若事幸而從我，我遂踐其地，
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吾用御兒臨之。吳王若慍而又戰，奔遂可出。若不戰
而結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師，將伐吳。

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句踐問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
弗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請問戰
奚以而可？」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也，能博取
于諸侯。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
未嘗敢不分也。飲食不致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
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
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
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吾寬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寬刑，施民所欲，
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
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吾與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
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
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未嘗敢絕，
求以報吳。愿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猶未可以戰也。夫戰，智
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則不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不仁，則
不能與三軍共饑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諾。」

越王句踐乃召五大夫，曰：「吳為不道，求殘吾社稷宗廟，以為平原，不使血食。
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于王孫包胥，
既命孤矣，敢訪諸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句踐愿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無阿孤，
孤將以舉大事。」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大夫
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王曰：「猛。」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
乎？」王曰：「辯。」大夫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大夫皋
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國曰：「茍任
戎者，皆造于國門之外。」王乃命于國曰：「國人欲告者來告，告孤不審，將為戮
不利，及五日必審之，過五日，道將不行。」

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
入。內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見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
不出屏，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掃。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
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內有辱于國，是子也；軍士不死，外有辱，
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吾見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
送王不出檐，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掃。

王乃之壇列，鼓而行之，至于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
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
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兒，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
此淫逸不可禁也。」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
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于溝壑，子為我禮已重矣。
子歸，歿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于軍，曰：「有兄弟四五
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
捷，則是盡也。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徇于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
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
明日徇于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
軍接酥，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
司大徇于軍，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處而不處，進而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
左，右而不右，身斬，妻子鬻。」

于是吳王起師，軍于江北，越王軍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以為左右軍。以其私
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明日將舟戰于江，及昏，乃命左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亦
令右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夜中，乃命左軍、右軍涉江鳴鼓中水以須。吳師聞之，
大駭，曰：「越人分為二師，將以夾攻我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御越。
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潛涉，不鼓不譟以襲攻之，吳師大北。越之左軍、右軍乃遂
涉而從之，又大敗之于沒，又郊敗之，三戰三北，乃至于吳。越師遂入吳國，圍
王臺。

吳王懼，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請成，男女服從。孤無奈
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絕祀，許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
王，君王以親辱于弊邑。孤敢請成，男女服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
而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孤敢不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乃不許成。因使
人告于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于地
上，寓也；其與幾何？寡人其達王于甬句東，夫婦三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
夫差辭曰：「天既降禍于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宗廟社稷，凡吳土地人
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于天下！」夫差將死，使人說于子胥曰：「使死者無知，
則已矣，若其有知，君何面目以見員也！」遂自殺。

越滅吳，上征上國，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群臣，
以集其謀故也。


《越語上》
越王句踐棲于會稽之上，乃號令于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乃助寡人
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
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
不可不養而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棲于會稽之上，然後乃
求謀臣，無乃後乎？」句踐曰：「茍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而與之
謀。

遂使之行成于吳，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于天王，私
于下執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
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帥越國之眾，以從
君之師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系妻孥，沈金玉
于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
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
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于是矣。員聞之，陸人居陸，
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
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
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

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茍赦越國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將進之。」太
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
安之。

句踐說于國人曰面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
于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于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
賀有喜，宋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
人于吳，其身秦為夫差前馬。

句踐之地，南至于句無，北至于御兒，東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廣運百里。乃致
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
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勞婦，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
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
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
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
令孤子、寡婦、疾疹、貧不必者，納宦其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
而摩厲之于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踐載稻與脂于舟以行，國之孺子之
游者，無不哺之也，無不啜也，必聞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
織則不衣，十年不收于國，民俱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于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
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
庸戰。」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親吾君也，猶父兄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
仇，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
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
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
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進旅退也。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
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刑。」果行，國人皆勸，父勉其子，兄勉
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無死乎？」是故敗吳于囿，又敗之于沒，
又郊敗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
對曰：「昔天以越予吳，而吳不受命；今天以吳吳予越，越可以無聽天之命而聽君
之令乎！吾請達王甬句東，吾與君為二君乎。」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矣，君
若不忘周室，而為弊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滅汝宗廟。』
寡人請死，餘何面目以視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滅吳。


《越語下》
越王句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范蠡建諫曰：「夫國家之事，有持盈，有持傾，有節
事。」王曰：「為三者，奈何？」對曰：「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
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勞而不矜其功。夫聖人隨時以行，
是謂守時。天時不作，弗為人客；人事不起，弗為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
而驕，不勞而矜其功，天時不作而先為人客，人事不起而創為之始，此逆于天而
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將妨于國家，靡王躬身。」王弗聽。

范蠡進諫曰：「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
用兇器，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因佚之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
王曰：「無是貳言也，吾已斷之矣！」果興師而伐吳，戰于五湖，不勝，棲于會稽。

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為之奈何？」范蠡對曰：「君
王其忘之乎？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王曰：「與人奈何？」對
曰：「卑辭尊禮，望好女樂，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與之市。」王曰：「諾。」
乃令大夫種行成與吳，曰：「請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隨之以國家之重器。」
吳人不許。大夫種來而復往，曰：「請委管鑰屬國家，以身隨之，君王制之。」吳
人許諾。王曰：「蠡為我守于國。」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種也。
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種亦不如蠡也。」王曰：「諾。」令大夫種守于
國，與范蠡入宦于吳。

三年，而吳人遣之。歸及至于國，王問于范蠡曰：「節事奈何？」對曰：「節事者
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為一，其事不失。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後受其名而兼其
利。美惡皆成，以養其生。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自若以處，
以度天下，待其來者而正之，因時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
天殃。田野開辟，府倉實，民眾殷。無曠其眾，以為亂梯。時將有反，事將有間，
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無間，時無反，則撫民保教以須
之。」

王曰：「不穀之國家，蠡之國家也，蠡其圖之！」對曰：「司封之內，百姓之事，
時節三樂。不亂民功，不逆天時，五穀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
不如種也。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因陰陽之恒，順天地之常，柔而不
屈，強而不剛，德虐之行，因以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聖人因天；人
自生之，天地形之，聖人因而成之。數故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兵勝于外，
福生于內，用力甚少而名聲章明，種亦不如蠡也。」王曰：「諾。」令大夫種為之。

四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先人就世，不穀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則
禽荒，入則酒荒。吾百姓之不圖，唯舟與車。上天降禍于越，委制于吳。吳人之
那不穀，亦又甚焉。吾于與子謀之，其可輿？」對曰可：「未可也。蠡聞之，上帝
不考，時反是守，強索者不祥。得時不成，反受其殃。失德滅名，流走死亡。有
奪，有予，有不予，王無蚤圖。夫吳，君王之吳也，王若蚤圖之，其事又將未可
知也。」王曰：「諾。」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吳王因于樂而
忘其百姓，亂民功，逆天時；信讒喜優，憎輔遠弼，聖人不出，忠臣解骨；皆曲
相御，莫適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對曰：「人事至矣，天應未也，王姑待之。」
王曰：「諾。」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聞焉，曰：「吾與者謀吳，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驟諫其王，
王怒而殺之，其可乎？」對曰：「逆節蒙萌生。天地未形，而先為之征，其事是以
不成，雜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諾。」

又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遺種，
其可乎？」對曰：「天應至用處，人事未盡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
妄其欺不穀邪？吾與子言人事，子應我以天時；今天應至矣，子應我以人事。何
也？」范蠡對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將與天地相參，然後乃可以成功。今其禍
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資財之不足以支長久也，必彼將同其力，致其死，
猶尚殆。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宮中之樂，無至酒荒；肆與大夫觴飲，無
忘國常。彼其上將薄七德，民將盡其力，又使之往往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
殛。王姑待之。」

至于玄月，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飧。』今歲晚矣，子
將奈何？」對曰：「微君王之言，臣故將謁之。臣聞從時者，猶救或。、追亡人也，
蹶而趨之，惟恐弗及。」王曰：「諾。」遂興師伐吳，至于五湖。

吳人聞之，出而挑戰，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夫謀之廊廟，
失之中原，其可輿？王姑勿許也。臣聞之，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
為之災。贏縮轉化，後將悔之。天節固然，唯謀不遷。」王曰諾。「弗許。

范蠡曰：「臣聞古之善用兵者，贏縮以為常，四時以為紀，無過天極，究數而止。
天道皇皇，日月以為常，明者以為法，微者則是行。陽至而陰，陰至而陽；日困
而還，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後則用陰，先用則陽；
近則用柔，遠則用剛。後無陰蔽，先無陽察，用人無藝，往從其所。剛強以御，
陽節不盡，不死其野。彼來從我，固守勿與。若將與之，必因天地之災，又觀其
民之饑飽勞逸以參之。盡其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宜為人客，剛強而力疾；陽
節不盡，輕而不可取。宜為人主，安徐而重固；陰節不盡，柔而不可迫。凡陳之
道，設右以為牝，益左以為牡，蚤晏無失，必順天道，周旋無究。今其來也，剛
強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諾。」弗與戰。

居軍三年，吳師自潰。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使王孫雒行成于越，
曰：「昔者上天降禍于吳，得罪與會稽。今君王其圖不穀，不穀請復會稽之和。」
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臣聞之，聖人之功，時為之庸。得時不成，天有
還形。天節不遠，五年復反，小兇則近，大兇則遠。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則不
遠。』今君王不斷，其忘會稽之事乎？」王曰：「諾。」不許。

使者往而復來，辭愈卑，禮愈尊，王又欲許之。范蠡諫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罷者，
非吳乎？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耶？夫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
王姑勿許，其事將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許，而難對其使者，子其對之。」范
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應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禍于越，委制于吳，而吳不受。
今將反此義以報此禍，吾王敢無聽天之命，而聽君王之命乎？」王孫雒曰：「子范
子，先人有言曰：『無助天為虐，助天為虐者不祥。』今吳稻蟹不遺種，子將助天
為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孫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濱于
東海之陂，黿鼉魚鱉之與處，而蛙黽之與同渚。餘雖靦然而人面哉，吾猶禽獸也，
又安知是諓諓者乎？」王孫雒曰：「子范子將助天為虐，助天為虐不祥。雒請反辭
于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執事之人矣。子往矣，無使執事之人得罪于子。」

使者辭反。范蠡不報于王，擊鼓興師以隨使者，至于姑蘇之宮，不傷越民，遂滅
吳。

反至五湖，范蠡辭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越國矣。」王曰：「不穀疑子之
所謂者何也？」對曰：「臣聞之，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
會稽，臣所以不死者，為此事也。今事已濟矣，蠡請從會稽之罰。」王曰：「所不
掩子之惡，揚子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沒于越國。子聽吾言，與子分國。不聽吾言，
身死，妻子為戮。」范蠡對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乘輕舟以浮于
五湖，莫知其所終極。」

王命工以良金范蠡之狀而朝禮之，浹日而令大夫朝之，環會稽三百里者以為范蠡
地，曰：「後世子孫，有敢侵蠡之地者，使無終沒于越國，皇天後土、四鄉地主正
之。」
